第二十九章 夜蹤
次日清晨，阿蘅是在掃院子的聲音裡醒的。
青杏拿一把竹掃帚，從正屋門口一路掃到院牆根，掃得很輕。阿蘅推開窗的時候，她抬起頭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姑娘醒了？灶上熱著粥，我給姑娘盛一碗？”
“不用。先緊著王妃那邊。”
青杏應了聲“哎”，把掃帚靠牆放了，轉身去了正屋。阿蘅站在窗邊，看著她走路的樣子。步子不大不小，走得也不快，但腳掌落地的位置很穩，每一步都是整個腳掌平著落下去，不像一般丫鬟那樣腳跟先著地、帶起一小片塵土。周娘子教過她，走路腳掌平落的人，多半是練過的。
她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裳，進了正屋。
沈晚寧已經起了，坐在鏡前，青杏正替她梳頭。沈晚寧從鏡子裡看見阿蘅進來，微微點了下頭：“王府的晨起規矩和侯府不一樣，我方才問過了，卯正去正院給王爺請安就行。”
阿蘅應了是，從青杏手裡接過梳子：“我來吧。”
青杏退到一旁，也沒什麼不滿意的表情，笑盈盈地站到門口去了。
請安的時候慕淵不在正院。管事說他一大早就進宮去了，讓王妃改日再來。沈晚寧在正院門口站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沒變，但阿蘅看她搭在門框上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指腹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她沒說什麼，轉身回了聽竹軒。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道月洞門的時候，迎面來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個穿銀紅衫子的年輕女子，身段纖瘦，眉尖帶著一絲不耐煩的神色，後面跟著一個端食盒的丫鬟。她看見沈晚寧，腳步放慢了，微微打量了一眼，嘴上倒沒失了禮數：“這位就是新進門的王妃娘娘吧？妾身柳氏，給娘娘請安。”
柳氏。阿蘅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聽稱呼是端王府的側妃。
沈晚寧笑著讓她免禮，兩個人站在月洞門說了幾句場面話。一個說“娘娘初來乍到，有什麼不慣的只管吩咐”，一個回“以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妹妹有空常來坐坐”。話都說得挑不出毛病，但兩個人都沒笑到眼底去。
柳氏走了之後，阿蘅跟著沈晚寧回聽竹軒。經過花園的時候，沈晚寧忽然放慢了步子，像是隨口問了一句：“那個柳氏，進府多久了？”
“奴婢去打聽打聽。”
沈晚寧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繼續往前走。
午後的聽竹軒很安靜。沈晚寧在屋裡歇午覺，青杏在廊下坐著繡手帕，阿蘅去後廚提熱水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青杏把手裡的繡活放下了，起身進了西邊的罩房，片刻後出來，手裡多了一把幹艾草，走到院子裡點燃了，拿在手裡繞著牆角走了一圈。艾草的煙青白色，被風扯成細絲，飄過院牆，散在外頭。
阿蘅站在後廚門口，看著那縷煙散盡的方向，想起周娘子教她的一件事：艾草煙是暗號。青白色，連飄三縷，表示“一切正常”。如果煙是黑色的，就是“有情況”。
她把這個記在心裡，提著熱水回了正屋。
夜裡她又聽見了腳步聲。
比昨夜更輕。像是一個人踩著院子裡的石板縫走過來，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石板邊緣不容易出聲的位置。阿蘅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起來，摸到窗邊，從窗紙的破洞裡往外看——月光下，一個人影從西邊罩房方向出來，繞過正屋，穿過院門，往王府後院的方向去了。身形不大，腳步輕而快，是青杏。
阿蘅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推開房門，沿著青杏走的路線跟了上去。
端王府的夜比侯府更黑。侯府好歹還有幾盞風燈亮著，這邊入夜之後燈籠滅了大半，剩幾盞在高處懸著，光只能照到房簷下那一小片地方。
阿蘅走得慢，貼著牆根，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周圍的動靜。她跟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看見青杏的身影停在了一座小院的門口，回頭張望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了。
小院不大，裡頭亮著一盞燈。阿蘅沒有靠近，遠遠找了個暗處站定，看見青杏進屋後燈影裡多了一個人影，比青杏高大得多——看輪廓是個男人，兩個人隔著一道桌子的距離站著，像是在說話。聲音隔得太遠聽不清，但阿蘅注意到青杏彎腰的時候，那人影往她手裡遞了件什麼東西，不大，像是一封信或者一隻小包。
她沒有等青杏出來，先一步沿原路回去了。
躺在床上的時候，她把方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青杏夜裡去見的那個男人，身形高大，不是僕從的體態。遞東西的動作熟稔，不是第一次了。第二天她在青杏沒注意的時候翻了翻她的枕邊，沒找見什麼新東西——八成是連夜就送出去了。
她把這件事和慕淵那句“看青杏”放在一起，又和白天那縷艾草煙連了連，心裡有了個大概的形狀。青杏是被人安插在聽竹軒的眼線，夜裡和外面的人接頭，用艾草煙做訊號通報院裡的情況。至於是誰的人，慕淵知道，但沒說，要她自己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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