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探底
第二天一早，阿蘅出了聽竹軒。
她沒有直接去找慕淵，端王府的新王妃剛進門，陪嫁丫鬟頭天就往正院跑，落在誰眼裡都不好看。她先去了後廚提熱水，路上經過花園，遠遠看見趙五蹲在假山旁邊修一塊鬆了的石板，手裡拿著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看著像幹活的工匠。
她提著水壺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伸手扶了一下那塊石板，像是幫忙搭把手。趙五眼皮都沒抬，錘子落下的間隙裡，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青杏昨晚收了東西。一個紙包，從月洞門遞進來的。”
趙五的錘子沒停，嘴裡含混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阿蘅提著水壺站起來走了。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他一眼，像個碰巧路過的好心丫鬟。
回聽竹軒的路上，她迎面碰見了青杏。青杏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往院子裡走，見了她還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樣：“姑娘起了？王妃正在用早膳呢，我給姑娘留了一碟棗泥糕，擱在灶臺上溫著。”
“多謝你。”阿蘅也笑了笑，側身讓她過去。錯身的一瞬間她往青杏端著的那盆衣裳裡掃了一眼——最上面是一件男人的外袍，青灰色，料子比僕從穿的好，但洗得很舊了。不是端王府制式的衣裳。
她把這件事記下了，沒有多問，端著熱水進了正屋。
沈晚寧正坐在桌邊喝粥，面前的碟子裡剩了半個剝好的雞蛋。她看見阿蘅進來，放下勺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你一早出去了？”
“去後廚提了壺熱水，碰見青杏在洗衣裳。”
沈晚寧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端起粥碗又喝了兩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昨兒夜裡我聽見院子裡有人走動。”
阿蘅正在倒水的手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奴婢也聽見了。像是貓踩瓦片的聲音。”
沈晚寧沒有再說什麼，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喝粥。但阿蘅從她微微放慢的動作裡感覺到，她知道那不是貓。
用過早膳，沈晚寧讓阿蘅把嫁妝箱子重新清點一遍，說是要登記造冊交給王府管事。阿蘅開啟箱蓋，一件一件地翻過去。沈晚寧坐在窗邊看著，偶爾說一句“這件不用記”“那件單放一箱”。翻到第三口箱子的時候，阿蘅的手指碰到了箱底那塊活動木板——和侯府那隻箱子一樣，邊角有被撬過的痕跡。
她面不改色地將面上的東西登記完，合上箱子，在冊子上寫了幾行字，又去開第四口。
王媽媽今天沒有跟來聽竹軒。侯府那邊的規矩，陪嫁嬤嬤要在王府住滿三天才走，但沈晚寧昨兒就說讓她先在府裡歇著，有事會叫。阿蘅不知道沈晚寧是體恤她還是不想讓她在院子裡走動，但王媽媽不在，院子裡少了一雙眼睛，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午後，青杏出門了。
她跟沈晚寧說的是“去庫房領新茶”，走的時候拎著一隻空茶罐。阿蘅從正屋的窗縫裡看著她出了院門，等了一盞茶的功夫，跟了上去。
青杏出了聽竹軒之後沒有往庫房的方向走，而是拐去了王府後面那排僕從住的矮房。她在第三間門口停了步，敲了兩下門，門開了，她閃身進去。阿蘅這次沒有湊近窗戶，她繞到矮房後面，找了半人高的草垛蹲下來，隔著一道土牆聽裡面的動靜。
屋裡不止青杏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低沉含混，聽不清說的什麼，但語氣像是有些不耐煩。青杏的聲音細而急，像是在解釋什麼。兩個人說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門開了，青杏拎著那隻空茶罐走出來，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不少。
她沒有去庫房，徑直回了聽竹軒。阿蘅從草垛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繞到矮房前面看了一眼第三間門口的地面——溼泥地上印著一雙腳印，比常人的大兩圈，鞋底紋路深而寬。她蹲下來比了比，想起方才那件青灰色外袍的尺碼，心裡拼上了一條線。
她回聽竹軒的時候繞了一段遠路，經過花園，趙五已經不在了。那塊石板修好了，抹了新的泥灰，還沒幹透。
天黑之後，阿蘅正鋪床，窗外有人輕輕叩了兩下窗框，然後離開。她知道是誰——從敲窗的輕重和時間來看，是趙五。她推開窗，窗臺上沒有紙條，但窗臺下方的磚縫裡夾著一片竹葉，葉子背面用指甲掐了幾個極淺的印子，得側著月光才能看清：“青杏、柳側妃。”
阿蘅將竹葉捏碎了丟進花盆裡，用土埋了。她站了一會兒，聽見隔壁罩房裡傳來青杏的腳步聲，正從屋裡出來。
青杏是柳側妃的人。柳側妃是誰的人？白天在花園裡碰見那個穿銀紅衫子的女人，眉眼間帶著一絲不耐煩的神色，像是這府裡沒有什麼人值得她放在心上。但越是這樣的人，越不會無緣無故往一個新進門的王妃院子裡安插眼線。
柳側妃在盯著沈晚寧。而沈晚寧手裡攥著的那隻藍布匣子，能要慕淵的命——也能要柳側妃的命。如果柳側妃知道沈晚寧帶著那封信嫁進來，她不會袖手旁觀。
阿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這幾條線串在一起想了幾遍，才躺下來合上眼。青杏回來了，腳步聲經過她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側耳聽她屋裡有沒有動靜。阿蘅放勻了呼吸，像睡熟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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