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腳婢又如何?本宮依舊是皇後》第三十二章 家宴(1)

作者:梳打餅乾·5小時前

第三十二章 家宴

家宴設在正廳。

阿蘅跟著沈晚寧到的時候,廳裡的燈已經全亮起來了。八盞琉璃燈掛在梁下,把整間屋子照得通明,連牆角那盆蘭花的葉尖都看得清清楚楚。圓桌上擺了六道冷盤,擺盤齊整,花色鮮亮,看得出後廚是用了心的。

廳裡已經坐了三個人。柳側妃坐在左首第一位,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對襟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釵,比她那天來聽竹軒時素淨了不少,看著倒有幾分溫婉的意味。她對面坐著一個穿水綠衣裳的年輕女子,面容清秀,沒什麼銳氣,正低頭撥著茶盞裡的浮葉,連抬眼都很少。最下首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戴樸素,像是個管事娘子一類的人物。

阿蘅將這幾個人一一掃過,記下了各人的位置和姿態,然後退到沈晚寧身後站好。她的目光在廳裡快速過了一遍——正中的主位還空著,慕淵還沒到。柳側妃身後站著她那個先前端食盒的丫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綠衣女子身後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瘦瘦小小的,看著有些怯。管事娘子身後沒帶人。

慕淵來得不早不晚。

他進門的時候阿蘅正給沈晚寧續茶,餘光看見一道玄色身影從廳外進來,步子不快不慢,袍角掠過門檻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慕淵在主位上落座,先看了沈晚寧一眼,又看了柳側妃一眼,說了句“人到齊了就開席吧”。

菜陸續上來。清蒸鱸魚、八寶鴨子、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兩樣時蔬小炒、一盆熱氣騰騰的菌子湯。菜色不鋪張,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細,連蔥花都切得一般長短。阿蘅注意到那盤八寶鴨子剛好放在柳側妃面前——那是她愛吃的菜。慕淵記得府裡每個人的喜好,也可能不是他記的,是後廚按往年的習慣擺的。但不管哪一種,都說明這桌宴席是用了心思安排的。

席面上的話不多。孫側妃幾乎沒有開口,只偶爾應一兩聲,聲音又輕又短,安安靜靜地夾菜吃飯,像一尊擺在桌上的瓷人。管事娘子倒是說了幾句府裡的事,換季的帳子要翻新、後院那棵老槐樹該修枝了,都是些不打緊的家常。慕淵一一應了,語氣平淡,不敷衍也不熱絡。

柳側妃話也不多,但她的目光在夾菜的間隙裡時不時地往沈晚寧那邊落一下。阿蘅站在沈晚寧身後,把她的每一次視線都記在心裡——三次落在沈晚寧臉上,兩次落在她面前的碗筷上,一次落在她袖口的位置。

沈晚寧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褙子,袖口繡著暗紋的纏枝花,顏色壓得有些沉。阿蘅當時沒多想,現在看著柳側妃的目光落在那對袖口上的角度,心裡忽然動了一下。深紫色,沾了湯汁也不顯眼。沈晚寧在防著被人潑髒水。

酒過三巡,柳側妃放下杯盞,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笑著看向沈晚寧:“娘娘初來乍到,府裡好些事怕是還不清楚。妾身住得久些,各院各房的人頭倒認得全。往後娘娘要是想打聽什麼,只管叫人來西院知會一聲。”

沈晚寧也笑:“有妹妹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對坐著笑,一個笑得溫婉,一個笑得柔和,看著像是多投緣的一對姐妹。但阿蘅站在她們中間,把那層薄薄的東西看得分明——柳側妃在遞話,沈晚寧在接話,兩個人都沒往深處走,像是兩個端著碗過獨木橋的人,你讓我一步、我讓你一步,誰都不先往下看。

柳側妃又轉臉看向慕淵:“王爺,妾身有樁事想請王爺拿個主意。下個月是老夫人忌日,往年都是在府裡設個小祭,今年要不要從外頭請幾個和尚來唸場經?”

慕淵夾了一筷子魚,慢條斯理地嚼完嚥下去,才開口:“往年怎麼辦,今年還怎麼辦。”他放下筷子看了柳側妃一眼,“你操持過三年了,不用問本王。”

柳側妃聽了這話,低下頭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阿蘅注意到孫側妃在柳側妃開口的時候抬了一下眼,看了柳側妃一眼,又低下頭去了。那一眼很短,像是確認什麼,又像只是聽見有人說話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但阿蘅記住了那一瞬間孫側妃的目光方向——她看的是柳側妃的手。柳側妃端著茶盞的手指,在慕淵說完那句話之後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宴席散的時候已過戌正。柳側妃走得不急不慢,路過沈晚寧身邊時屈了屈膝,說了句“改日再去給娘娘請安”,聲音溫和得像新泡的茶湯。沈晚寧笑著應了,讓青杏送柳側妃出了正廳,才慢慢收起嘴角那抹弧度。

阿蘅跟在她身後回聽竹軒。夜風從走廊那頭灌過來,吹得兩側的燈籠晃了幾晃。沈晚寧一路沒有說話,步子不快不慢,但阿蘅注意到她的每一步都比平時重了一些。

回到聽竹軒,沈晚寧沒有立刻進屋,先在廊下站了片刻,伸手摺了一片竹葉,在指尖碾碎了,碎屑落在青磚縫裡,洇成一團淡綠色的印記。

“柳側妃今天那句話,你聽出來了?”沈晚寧沒有回頭。

“哪一句?”

““改日再去給娘娘請安”。”沈晚寧拍了拍指尖的碎葉屑,“她是在告訴我,她會來。而且是帶著事來。”

阿蘅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接話。

“她今天在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探我深淺。問我認不認得府裡的人、知不知道各院的規矩、熟不熟後廚的採買——”沈晚寧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半邊隱在廊柱的陰影裡,“全是些看著不打緊的閒話。但她沒有問我的陪嫁帶來了多少東西。”

阿蘅抬眼看著她。沈晚寧在對上她的目光時頓了頓,又轉回身往屋裡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聲音很低的話,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三天之內,她還會再來。”

阿蘅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吹了半盞燈,然後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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