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蟄伏
鄭嬤嬤第三天來的時候,沒有帶人。
她一個人來的,手裡拎著一隻食盒,盒蓋掀開一角,冒著白汽。進門的時候她臉上堆著笑,比前兩日鬆快了不少,像是一個翻了三天屋子的人終於翻了底朝天,翻完了,心裡反而踏實了。
“王妃娘娘,這是奴婢早起燉的參雞湯,用的老母雞,小火煨了兩個時辰。”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湯麵澄黃油亮,“娘娘身子剛好不久,喝一碗暖暖底,比吃那些藥丸子強。”
沈晚寧接過湯碗,低頭聞了聞,笑著道了謝,端起來慢慢喝了兩口。鄭嬤嬤看著她喝完了半碗湯,臉上的笑紋深了幾分,又問了一句“娘娘要不要再來半碗”,被沈晚寧搖頭推了。
阿蘅站在窗邊,把這一整套功夫看在眼裡。鄭嬤嬤今天帶的是湯,不是人,也沒滿屋子翻找了。但她來得比前兩天都早,雞是現殺的、湯是現燉的,說明她天沒亮就起了。一個不打算再動手的人,不會起這麼早燉一鍋湯端過來。
她在沈晚寧喝湯的時候,目光往窗外飄了一下。阿蘅順著那一眼的方向看出去——窗外正對著院子東南角那叢竹子。鄭嬤嬤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瞬,像只是無意間掠過,沒有多留。
阿蘅垂著眼,手垂在袖中,指尖搭在銅簪尾端上,沒有動。
鄭嬤嬤離開聽竹軒的時候把那隻空了的食盒收走了。走到院門口她停下來回頭朝沈晚寧行了一禮,說了句“娘娘好好歇著”,然後腳步輕快地拐過月洞門,走了。
阿蘅聽著她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才走到桌邊把那碗剩湯端起來聞了聞。湯裡除了雞湯和枸杞當歸,沒有別的氣味。她放下碗,擦了擦指尖,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那叢竹子,土面還保持著昨夜她最後一次拍平的樣子,平平整整的,看不出底下埋過東西。
下午,阿蘅藉著去後廚取東西的功夫繞到花園。趙五似乎不在平日蹲的那片假山附近,她站了一下準備走,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口哨,才看見他蹲在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間,整個人仿若跟老槐樹融為一體,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劉四回來了。”趙五的聲音從樹冠間飄下來,不高不低,像風穿過葉子,“今早進的門。帶回來一封信。”
“信呢?”
“在柳側妃手裡。”
趙五沒再說話,阿蘅也沒有多問。她走回聽竹軒的路上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劉四回來了,帶回一封信,柳側妃已經拿到了。如果那封信是惠妃的回信,那柳側妃下一步會按照信上的吩咐來做。鄭嬤嬤已經連續三天往聽竹軒跑,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隻匣子,今天忽然不搜了,轉而送了一碗湯來。
要麼是惠妃讓她按兵不動,要麼是柳側妃自己換了一個法子。
入夜之後,阿蘅沒有出門,也沒有去翻那叢竹子底下的土。她坐在屋裡,把窗推開一條縫,聽著院子裡的動靜。天黑了一個多時辰,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竹葉被風吹得偶爾響一下。她合上窗,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沈晚寧的屋門。
沈晚寧還沒睡,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封信。她看見阿蘅進來,把信折了放進枕下。
“二小姐,那隻匣子埋在那叢竹子底下,但今天鄭嬤嬤走的時候看了那個方向。”
沈晚寧看著她:“她知道在哪兒了?”
“她大概猜到了地方,我拿不準她是想等我換地方的時候好跟著我,還是打算直接挖。”
沈晚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就把那匣子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阿蘅抬眼看著她,沈晚寧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然後說道:“那就把它送回去,他們不會想到你把東西放回侯府的廢墟里,火燒過之後不會有人再回頭去找。”
阿蘅點了點頭,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奴婢今晚就去。”
沈晚寧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合上了眼。
阿蘅退出了正屋。她沒有回自己房間,先去那叢竹子底下的土裡摸到那隻油紙包,把它取出來揣進懷裡,又回屋換了一身深色衣衫,袖口紮緊,銅簪貼著腕骨收在暗袋裡。她推開後窗翻了出去,沿著牆根的陰影一路摸到王府後牆。翻牆出去的時候手心被磚面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她沒有管,沿著城牆根那條長滿荒草的土道一路往北走。
夜裡風涼,土道上沒有行人,只有遠遠的更鼓聲每隔半個時辰響一次,聽聲音像是在城東的方向。她走了大半個時辰,繞到侯府後街那條巷子,站在沈家老宅那半扇破門前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破窗洞時的嗚嗚聲。
她側身從那半扇破門旁邊擠了進去。院子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荒了,地面上一層厚厚的炭灰混著碎瓦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正屋的房頂塌了一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木樑骨架,空氣裡有一股被雨泡過的焦糊味。她繞到正屋後面那面還沒有完全倒下來的後牆前面蹲下,用手把地面上那層灰燼扒開,灰燼下面是碎瓦,瓦片下面是幾塊鋪得不太齊的青磚。她摸到第三塊磚,按住磚縫用力一推,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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