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隙光
第二天，鄭嬤嬤沒有來。
聽竹軒安靜得不太正常。青杏還在罩房門口坐著，手裡換了塊新的繡面，這回繡的是石榴花，紅豔豔的絲線在她指尖穿來穿去。她繡幾針就抬頭看看院門方向，像一隻蹲在洞口等食吃的貓，耳朵豎著，尾巴不動，只有眼珠子轉來轉去。
阿蘅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繡活，新繡面上的石榴花已經開了兩朵，第三朵還在收針。青杏抬頭朝她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繼續穿她的線。
阿蘅回了自己屋裡，把門虛掩上，蹲在床前掀開那塊磚，把周娘子給她的布包取出來，在桌面上重新開啟。麵皮還疊在第二層的位置，和她昨夜摸到的一樣。她把它展開來在日光底下端詳了片刻，比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眉骨的位置確實比她自己平一些，眼角有兩條細細的紋路，像是照著真人的皮膚紋路壓出來的。鼻翼兩側的陰影打得均勻，從側面看過去，弧度和鄭嬤嬤的側臉幾乎對得上。
她把麵皮重新疊好放回布包裡，布包塞回磚坑裡，磚蓋回去踩實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娘子為什麼要給她一張鄭嬤嬤的臉？鄭嬤嬤是柳側妃身邊最貼身的人，能進西院任何一個房間，能跟柳側妃說上別人插不進去的話。如果將來有一天她需要利用鄭嬤嬤身份做一件事，或者去一個鄭嬤嬤才能去的地方，這張皮就是她的鑰匙。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先放下，推門去了正屋。
沈晚寧坐在窗邊，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寫信。她只是坐著，看著窗外那叢竹子，聽見阿蘅進來也沒有回頭。
“二小姐。”
“你昨晚出去了？”沈晚寧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一件平常事。
“是。已經放回去了。”
沈晚寧點了點頭。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好的帕子遞了過來：“今早窗臺上發現的。”
阿蘅接過帕子，展開來看了一眼——帕角繡著一朵淡藍色的花，針腳細密均勻，和她在那隻藍布匣子裡見過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她翻過來看背面，邊角被洗得微微泛白，看得出用過很多年了。
“二小姐認得這塊帕子？”
“認得。”沈晚寧的聲音還算平，但阿蘅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姐姐的。她生前有一對，繡的是一樣的花。後來有一塊突然不見了，她找過好幾回都沒找著。”
“難道這一塊就是…？”
沈晚寧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收著的那一塊在匣子裡，我放進去的。這一塊——”
她沒有說完，但阿蘅已經聽懂了。沈晚棠的那塊帕子，後來不知何時被人取走了。如今它出現在沈晚寧的窗臺上，是在遞一個口信——有人知道沈晚寧在找什麼，也知道沈晚寧手裡有什麼。
“二小姐，要不要把匣子裡的那塊拿出來比對一下？”
“比對什麼？”沈晚寧終於轉過臉來看她，“不用比了。我認得這塊帕子。它是我姐姐貼身用了好幾年的東西，邊角磨成什麼樣子我都記得。”
阿蘅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在沈晚寧對面坐下來，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那送這塊帕子的人，是想告訴二小姐什麼？”
沈晚寧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日光在桌面上緩緩移了一寸，從帕角移到帕心，又移到了桌沿。
“她是在告訴我，”沈晚寧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她手裡也有我想找的東西。她在等我開口去要。”
阿蘅看著她：“那二小姐打算開口嗎？”
沈晚寧沒有回答。她伸手把桌上那塊帕子拿起來疊好，收進了袖中，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阿蘅站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先出去吧。”
阿蘅沒有多留，站起身來退了出去。她走到廊下，在迴廊拐角停了步，回頭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沈晚寧還站在窗邊，一隻手搭在窗框上，另一隻垂在身側，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只是站著看那片竹子被風吹著。
青杏已經回罩房去了，院子裡空蕩蕩的，只剩竹葉落在地面上的碎影被風吹散了又重新聚起來。阿蘅收回目光，沿著廊下走回了自己屋裡。
午後的聽竹軒很安靜。阿蘅靠在床頭髮了一會兒呆，把那塊帕子和沈晚寧剛才說的話放在一起想了一遍。送帕子的人知道沈晚寧手裡有一隻藍布匣子，知道匣子裡放著沈晚棠的舊物，也知道沈晚寧在找另一塊帕子。這個人對沈晚棠的事情瞭如指掌，甚至能拿到沈晚棠貼身用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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