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新皮
阿蘅在晨光裡把那朵白絹花又看了一遍。
花心背面繡著的“北郊”兩個字用的是深灰色的線，遠遠看著和絹花的顏色混在一起，不湊近了翻過來根本看不見。繡線繃得緊，針腳也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送花的人不想讓人輕易發現那兩個字。
她把絹花收進暗袋裡，挨著銅簪放著，起身去了後廚。提水回來的路上經過花園，趙五似乎不在那棵老槐樹上，蹲在井臺旁邊磨刀的是另一個人，她不認識，便沒有停步，直接回了聽竹軒。
早膳端上桌的時候，沈晚寧看了看她，問了一句：“昨晚院門口的東西，你撿了？”
“撿了。一朵白絹花，花心繡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北郊。”
沈晚寧正在剝雞蛋的手停了一下，過了片刻才繼續剝完，把蛋放進碟子裡，沒有立刻吃。“北郊是端王府的莊子，平日裡只有管莊的人進出。那朵花放在院門口，不是在告訴我什麼，是在告訴你。”
阿蘅站在桌邊，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告訴她——那朵花是放在她住的那間廂房門口的，不是放在正屋門口。送花的人知道她住哪間屋。
“二小姐覺得是誰放的？”
“不知道。”沈晚寧把雞蛋咬了一口，嚼完了才接著說，“但知道北郊的人不多，知道端王府莊子在哪兒的人更少。能拿到白絹花、還能在夜裡不驚動任何人放到你門口的人——”她放下筷子，“這府裡有這個本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阿蘅沒有再追問。她收拾了碗筷端去後廚，路上把那幾個數得過來的人在心裡列了一遍，排在最前面的那個是青杏。青杏住得離她最近，夜裡出門的動作最輕，而且她和柳側妃那邊的人走得近。但青杏不知道北郊的事，她是柳側妃的人，柳側妃不會讓她知道自己往外送了信。
排在第二個的是鄭嬤嬤。但鄭嬤嬤年紀大了，翻牆入戶這種事做不來。
第三個——
她把碗筷放進水盆裡，洗完擦乾，端著空托盤往回走。走到廊下的時候她腳步放慢了，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趙五。但趙五似乎不會半夜往她門口放一朵絹花，他有什麼事會直接傳話或者遞紙條。
她把這件事先放到一邊，回了自己屋裡，閂上門，蹲在床前掀開磚坑，把那隻布包取了出來。
周娘子給她的麵皮還疊在第二層。她把它展開來平鋪在桌面上，又拿起那隻小瓷罐擰開，用尾指蘸了一點膠塗在麵皮的邊緣，薄薄的一層，等它快乾了的時候，她把麵皮托起來對著銅鏡往自己臉上貼。
貼麵皮這件事她練過很多次了，手已經穩了。麵皮覆上臉頰的時候涼絲絲的，她用指腹從額頭開始往下按壓，把氣泡排出去，把邊緣收進發際線。等膠完全乾透之後，她對著銅鏡端詳了片刻。
銅鏡裡的那張臉，寬額、圓頜、眉骨比她自己平，眼角有兩道細細的紋路。和鄭嬤嬤像了七八分，不仔細看是分不出來的。她側了側臉，又轉了轉角度，確認下巴和耳後的接縫收得乾淨，才把麵皮揭下來，疊好放回布包裡，塞進磚坑裡，磚壓回去踩實了。
她站起來搓了搓手上的膠痕，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青杏還在罩房門口坐著，今天的繡活換了一幅新樣子，是一對鴛鴦，已經繡出了兩隻頭的輪廓。她低頭穿線的間隙抬頭往正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穿她的針。
阿蘅放下窗，轉身出了屋。
午後，她藉口去庫房取新炭，繞到了王府後面那排矮房附近。劉四住的那間門口今天沒人，門虛掩著，臺階上落了兩片枯葉。她經過的時候放慢步子側耳聽了一下，屋裡沒有動靜，像是人不在。
她繼續往前走，在矮房盡頭拐了個彎，迎面碰上一個灰衣人。那人低著頭，懷裡抱著一隻半舊的藤箱，步子很急，差一點撞上她。阿蘅側身讓了一下，看清了那人的臉——是那天在花園月洞門口踮腳往裡看的那個粗使丫鬟。
那人也認出了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加快了步子走了。
阿蘅站在原地，看著她拐過前面的牆角，腦子裡把那個人的長相和衣著記了一遍。灰衣裳、粗使丫鬟的打扮、懷裡抱著一隻藤箱。上次她在月洞門口看見她的時候她正踮腳往西院的方向看，像是在等什麼。今天她抱著藤箱從矮房那邊出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剛送完了什麼東西。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庫房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時候，沈晚寧把阿蘅叫到屋裡，遞給她一隻封了口的信封。“明天一早你回一趟侯府，把這封信交給我娘。”她沒有說信裡寫了什麼，阿蘅也沒有問，接過信收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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