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試皮
當晚回到聽竹軒之後，阿蘅沒有立刻睡。
她閂上門，從枕下取出那隻布包，拆開來攤在桌上。新麵皮的觸感和舊的那張不一樣了。之前那張薄軟綿柔的皮面，雖然做工精細，卻透著一股嬌氣，貼久了容易起毛邊。
而前段時間慕淵給她的這一張襯了一層骨襯，摸著更韌，邊緣收得也更利落，像是一件被反覆改動打磨過許多次的活計，每一個稜角都恰好卡在它的位置。
她取出瓷罐擰開蠟封，用指腹沾了一層薄膠，在麵皮內側的骨襯邊緣抹勻了，然後托起來對著銅鏡往臉上覆。貼合的過程比舊皮更順手，骨襯的邊緣壓上去之後自然地嵌進她自己的皮膚紋理裡，從耳後到下頜再到髮際線，一氣呵成。她等膠乾透之後側過臉看了看，又轉了轉角度，確認下巴和耳後的接縫收得乾淨利落，才用指尖把麵皮揭下來，疊好放回布包裡，布包塞回磚坑裡。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收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理了一遍。沈晚寧約柳側妃三日後在花園假山見面，柳側妃那邊鄭嬤嬤病了之後大夫上門送了信，青杏被催過但還沒有動手。接下來這三天，聽竹軒會安靜一些，因為柳側妃要等那場見面。她要利用這段時間做一件事——弄清楚那場見面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事同時在發生，那場戲是不是還有另一個角落在替柳側妃搭臺。
第二天一早，阿蘅出門的時候把新麵皮和瓷罐都帶上了。她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衣裳，袖口紮緊，銅簪收在暗袋裡。她沿著花園繞到王府後牆，翻牆出去之前先在牆根底下蹲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人，才翻了出去。
她沒有走遠，沿著城牆根繞到了西院後牆外面。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到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伸過牆頭，把西院後院遮出一大片陰涼。她蹲在樹幹後面，從暗袋裡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卡在樹枝縫裡，藉著鏡面反射看清了後院的景象。
院子裡的繩子上搭著幾件剛洗的衣裳，其中一件灰褐色的褙子面料和她身上穿的差不多，邊角補過幾針，針腳粗糙——是鄭嬤嬤的。一個面生的小丫鬟正蹲在井臺邊搓洗衣裳，搓幾下就抬頭往正屋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阿蘅收回銅鏡，蹲在樹後沒有動，只遠遠聽著院牆那邊的動靜。
約莫過了一刻鐘，後院的門開了。鄭嬤嬤端著一隻簸箕走出來，裡面攤著半簸箕艾草，放到牆根底下晾著。她在廊下蹲下來翻曬艾草，像是尋常日子的尋常工夫。但阿蘅注意到她翻艾草的時候手指在葉面上撥了兩下，餘光往院牆外掃了一眼，又收回去了。那一眼的方向正對著阿蘅藏身的位置。
阿蘅沒有動。鄭嬤嬤翻完艾草站起來，轉身回了屋。風穿過樹冠吹過來，把那幾件晾著的衣裳吹得晃晃悠悠的。
她從樹後出來，沿著城牆根走了。回到聽竹軒之後她換回平日的衣裳，把麵皮和瓷罐重新收好。上過骨襯的新皮這一次貼合效果比舊皮好太多，她對著銅鏡再次確認了一遍那張皮和自己臉龐的貼合度，確認接縫處的膠線收得乾淨利落，才把麵皮揭下來疊好放回布包裡。
傍晚的時候青杏來正院送晚膳。她端著一碗荷葉粥和兩碟小菜進來，放在桌上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退出去，而是站在桌邊停了一會兒。阿蘅注意到她今天的手沒有再縮在袖子裡，兩隻手都露在外面，左手食指上的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但指腹上又添了一道新痕，像是被什麼硬物割破的。
“娘娘，”青杏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西院那邊今晚會有人來。”
沈晚寧正在窗邊翻書，聞言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什麼時候？”
“入夜之後。”青杏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留，屈膝行了一禮，退了出去。阿蘅看著她走出院門的背影，轉身走到沈晚寧身邊，低聲問了句：“她的話能信嗎？”
“能。”沈晚寧翻了一頁書，聲音平平的，“她說出來的時候手沒有發抖。青杏只有在說實話的時候手不抖。”
入夜之後，阿蘅換上了灰褐色的短裳，推開後窗翻了出去，沿著牆根的陰影繞到花園附近。青杏說的“西院的人”會來，她不確定他們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但蹲在必經的那條甬道旁總能看見。
月光被雲層遮了一部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層薄薄的銀灰。她等了一刻鐘，聽見甬道那頭傳來一陣腳步。那腳步不快不慢，像是走路的人不急著趕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一個人的腳步聲，沒有第二個人的。她往暗處縮了縮，看見一個人從甬道那頭走過來，穿著灰色的短褐，身形不高，走路的姿勢有些弓——她見過這個背影，老周頭。
老周頭從北郊莊子背出麻袋之後一直躲在城東客棧裡，現在他出現在了端王府的花園甬道上。阿蘅貼著牆根跟著他走了一段，看見他拐進了西院的側門，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連關門的聲響都沒透出來。
她沒再跟，沿著原路回了聽竹軒。坐在窗邊把銅簪從暗袋裡取出來攥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老周頭來見柳側妃了，他躲了幾天之後終於等到了他想見的人，或者等到了他想遞的東西。不管那東西是什麼，西院那邊都獲得了更多的籌碼。
第二日清晨，趙五在花園那棵老槐樹底下鋤草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老周頭昨晚沒從西院出來。”
阿蘅正在他旁邊蹲著繫鞋帶，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繫好了站起來走了。她走到廊下站了片刻，袖中的銅簪貼著她的腕骨，不涼不燙，穩穩的。她抬眼往西院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院牆後面的屋頂上有一縷青煙正慢悠悠地升起來，散在天光底下，像一根還沒拉開的線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