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餘燼
第二天一早，府裡的管事果然來了。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直裰，腰上繫著一塊銅牌——阿蘅之前在正院見過他，姓周，管著王府各處的人員調配。他身後沒跟人，獨自進的聽竹軒，站在院子裡朝正屋方向行了禮，聲音不大不小，“王妃娘娘，西院那邊柳側妃昨兒夜裡不見了。下官奉命來問一聲，娘娘這兒昨晚可曾聽見什麼動靜？”
沈晚寧坐在窗邊，手裡還是那本遊記，聞言抬起頭隔著窗子看了他一眼，“我昨晚睡得早，沒聽見什麼動靜。西院的事我一概不知。”
周管事應了一聲，又問了句“娘娘這兒可有什麼短缺的”，沈晚寧說沒有，他便退出了聽竹軒。阿蘅站在廊下看著他走遠，等他拐過月洞門才收回目光。
早膳過後，趙五來了一趟花園。他蹲在那棵老槐樹下面翻土，阿蘅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柳側妃已經在城外莊子裡了，有人看著她。西院那邊的人今早被調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分到別的院去了。”
阿蘅沒有停步，端著空碗碟走過去了。柳側妃的離開比她預想的還利落，人走了、院子空了、連下人都被重新分派了，像是一塊被抽走的石頭，她原先壓著的那片水面還沒來得及起波紋就已經被新的水流蓋了過去。
她回到聽竹軒的時候沈晚寧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封信，信口已經拆開了。她看見阿蘅進來把信紙遞了過來，“正院送來的。”
阿蘅接過信紙看了一眼。是慕淵的筆跡，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只有兩行字，“西院已清。三日內無人查問。你手頭的事可以辦了。”
沈晚寧從她手裡把信紙拿回去摺好收進袖中，“他讓我辦的事，是那份名單。”
阿蘅站在她面前沒動，“二小姐打算什麼時候給？”
“今天下午。”沈晚寧走到妝臺前從暗格裡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匣面是深色的漆，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看得出有些年頭。她把木匣放在桌上，開啟匣蓋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又合上了，“你替我送過去。”
阿蘅接過木匣，入手比想象中輕，像是隻裝了幾頁紙。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把木匣收進懷裡推門出了聽竹軒。
正院書房的門虛掩。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慕淵正站在案前，手裡拿著紙張翻看。他聽見門響沒有抬頭，翻完最後一頁才把紙張放回案上，“她比我想的快。”
“她說王爺給了她三天時間，她想趁早把這件事了結。”阿蘅站在案前，“柳側妃走了，她手上留著那份名單也沒什麼意義了。”
慕淵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幾頁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收進案角的暗格裡，從抽屜裡取出一隻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她推過來，“這個你替本王交給沈晚寧。”
阿蘅接過信封，封口沒有火漆。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這是什麼？”
“是她接下來在王府裡能住得更安穩的東西。”慕淵靠在椅背上，“有了這份文書，府裡沒人能動她。周管事那邊不會再來問話，各院的下人也不會再往聽竹軒遞不該遞的東西。”
阿蘅把信封收進懷裡。她站了片刻沒有立刻走，窗外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案角，把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的影子拉了一道斜斜的長線。
“王爺昨天在後街的時候，站了多久？”
慕淵正要伸手去翻面前那疊公文，聞言手指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低頭翻開公文，“從你蹲下到你站起來。”
阿蘅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她隔著案桌看著慕淵低下頭去翻公文，他的指腹在紙頁邊沿按了一下又翻過去，日光把那一頁紙照得微微透亮，上面寫的什麼她看不清，但她看見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麼話說完，又像是在確認那句話確實說完了。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那封信我會送到王妃手裡。”說完推開書房的門走進了日光裡。
回到聽竹軒之後，她繞過正屋先進了自己屋裡，把銅簪從暗袋裡取出來攥了攥，才推開正屋的門進去。沈晚寧正坐在窗邊疊一件衣裳，見她進來放下衣裳，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信封上，“他給了什麼？”
“說是能讓二小姐在府裡住得更安穩的文書。”阿蘅把信封遞過去。
沈晚寧接過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紙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沒有什麼表情，只說了句：“他有心了。”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拉開妝臺的抽屜放了進去，關上抽屜的時候手指在抽屜面上搭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傍晚的時候青杏端來晚膳。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水綠色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挽著，像是換了個人。她進門的時候沈晚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新衣裳上停了一瞬：“衣裳倒是襯你。”
青杏低頭笑了一下：“是昨兒在庫房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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