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腳婢又如何?本宮依舊是皇後》第五十三章 竹影(1)

作者:梳打餅乾·8天前

第五十三章 竹影

慕淵回來的時候是午後。

阿蘅正在院子裡收昨夜晾的衣裳,一抬頭就看見他站在月洞門口。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半邊肩膀曬成淺金色,另一邊隱在月洞門投下的暗影裡。他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那叢竹子前面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竹子底下的土面,然後抬起眼看她,什麼也沒說。

阿蘅把疊好的衣裳搭在臂彎裡,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竹葉在他們之間被風吹得沙沙響。

“王爺回來了。”

“剛進城。”慕淵收回目光,“城外的莊子已經收整過了。柳側妃那邊不會再有人替她傳信。”

阿蘅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腳前一步的位置。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她走之前那包藥,是誰的?”

慕淵看著她:“她自己的。”

阿蘅的手指在疊好的衣裳邊沿上按了一下,沒有說話。柳側妃帶著那包苦艾烏藤末子出府,鐵盒裡還裝著惠妃的信和那封手書。她把那包藥帶在身上不是為了給人看,是因為她自己還需要用。慕淵從她手裡截下的那包藥,只是她計劃中帶出府的一部分。她走的時候是一個人,但走之前她還在用那包藥——她還在繼續瞞著所有人。

“王爺打算怎麼處置她?”

“不會處置。”慕淵轉過身看著她,“她出府之後的訊息不會傳回京城。惠妃那邊只會以為她在莊子上養著。她手裡那些東西到了本王手上,她現在只是一個從端王府後門走出去的人。至於她身上的事,等她出了京城之後,和這座府邸就沒有關係了。”

阿蘅站在那裡,日光已經從廊下移到了她腳面上,暖洋洋的。她把臂彎裡的衣裳換了一隻手搭著,聽見慕淵又開口了:“今天下午那批竹子要換一批新土。後院的花匠下午會過來。”

“新土?”阿蘅看了看牆角那叢竹子,“現在的土不夠好?”

“夠。但竹子長了一年,根已經扎深了,該換一層上面的浮土讓它透氣。”慕淵說完這句就轉身往月洞門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話:“換土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就行,不用動手。等土換完了,明天早上你會看到竹葉的顏色比現在深一些。”

他邁步穿過月洞門,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被月洞門的簷角切斷了,很快他的衣袍拐過牆角就看不見了。阿蘅站在廊下抱著那疊衣裳,手指在布料邊沿上停了一下。她把衣裳放回屋裡,又走回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牆角那叢竹子在風裡輕輕搖晃著,葉面在日光底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有人在一頁一頁地翻著一本書,翻了很久才找到該停下的那一頁。

下午花匠果然來了,扛著一把鐵鍬和一筐新土。他在竹子底下挖了一圈浮土換上新的,動作利落,半盞茶的功夫就收拾乾淨了。新土的顏色比舊土深,帶著一股溼潤的泥腥氣,在竹葉間散開又被風吹散了。

傍晚的時候阿蘅去後廚取晚膳,經過花園的時候碰見趙五蹲在那叢新開的木槿旁邊剪枝。他見她走過來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柳側妃那包藥的方子查到了,是從城外一處藥鋪買的。那間鋪子有一個老賬房還在城裡住著,王爺的人已經找到了他。”

阿蘅蹲在他旁邊,假裝看他剪下來的枝條:“那老賬房說了什麼?”

“那包藥不是柳側妃自己用的。”趙五把一枝剪下來的木槿放進腳邊的簸箕裡,“是替別人買的。買藥的人留了一個名字,說是一個姓沈的婦人,從侯府出來的。”

阿蘅的手指停在木槿枝條的斷面處,指腹上沾了一小片潮潤的汁液,黏黏的。她沒有擦,只是蹲在那裡沒有說話。沈家從侯府出來的婦人只有兩個——沈晚寧和沈晚棠的母親,侯夫人。要是侯夫人託柳側妃買過藥,那她和柳側妃的關係就沒那麼簡單。

“老賬房還說了什麼?”

“他只記得買藥的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說話帶著南邊的口音。”趙五站起來把剪子別在腰帶上,“不像是侯夫人,倒像是侯府裡另一個常出門的人。”

阿蘅站起來,把手指上那片汁液在袖口內側蹭掉了。不是侯夫人。常出門的、三十多歲、說話帶南邊口音——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侯府的人,然後把那個名字從所有可能的人裡挑了出來。沈晚棠身邊的王媽媽,她從前一直以為王媽媽只是沈晚寧的嬤嬤,但王媽媽其實是沈晚棠從南邊帶回來的陪嫁嬤嬤,她說話確實帶著南邊口音。她常出門,常替沈晚寧辦事,而那包藥也是柳側妃替她買的,只不過沒用完就帶在了身上。

她把這條資訊放回心裡,沒有當場說什麼,沿著廊下繼續往後廚走。晚風從走廊那頭灌過來,把她袖口垂著的繫帶吹得微微拂動了一下,她抬手按住繫帶重新系緊了才繼續往前走。

夜裡阿蘅坐在窗邊,把那包藥的線索和今天慕淵說過的那些話一起放在腦子裡重新拼了一遍。新土換好了,明天早上竹葉的顏色會深一些。這是他能對她說的、最靠近那層意思的話了——事情辦妥了,往後不會再有人來翻這叢竹子底下的東西了。明天早上日光會把竹葉的顏色照深一層,她看見的時候就會知道,這句話是她在端王府裡能聽到的最接近安穩的承諾。

她把銅簪從暗袋裡取出來攥了一會兒,窗外的風還在吹著那叢竹子,新土的氣味從窗縫裡漏進來,潮潤潤的,被月光過濾掉了一切雜質,只剩下一層乾淨的土腥氣。

她看著竹葉在月光底下的影子鋪滿了半面牆壁,竹影的邊緣微微晃動著,像是一筆蘸飽了墨又落錯了位置的筆鋒。她看了一會兒才放下窗簾,把銅簪放回暗袋裡,靠著床頭慢慢合上眼睛,等著明天早上天亮,等著那叢竹子在日光底下顯出比今日更深一層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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