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深葉
阿蘅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窗簾沒放嚴實,早晨的日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正落在那叢竹子底下的新土上。她披衣起身推開窗,風裹著溼潤的泥土氣湧進來,吹得她袖口微微拂動。竹子還在原來的位置,葉子比昨天深了一層的顏色,邊緣泛著一種舊舊的、被日光曬透了的青。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廊下傳來青杏掃院子的聲音才把窗合上。
早膳的時候沈晚寧問了一句:“昨兒下午花匠來換過土了?”
“換了。”
沈晚寧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粥碗裡:“換完土的竹子長勢會好一陣子。往後不用再費心去翻那底下的東西了。”
阿蘅站在桌邊沒有接話。沈晚寧低頭喝粥的樣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她那句話的尾音落得比平時重了一點,像是把一件事徹底翻過去了才肯放下碗筷。
用過早膳之後阿蘅出了聽竹軒。她沒有去正院,先繞到花園找到了趙五。他正蹲在假山旁邊給那叢新栽的木槿澆水,水壺傾斜的角度很穩,細細的水流落在根部沒有濺起泥點。
“王媽媽那邊,王爺的人查過了沒有?”
趙五沒有抬頭:“昨兒夜裡就查了。她最近半個月沒有出過侯府,但她屋裡多了一隻新的藤箱,箱子裡放著幾封信。信的落款是南邊一個地址,收信人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信裡寫了什麼?”
“還沒拆。王爺說等你今天過去看了再決定。”
阿蘅在假山旁邊站了一會兒,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鞋面上,碎碎的,像一層淺金色的魚鱗。她站了片刻沒有多問,轉身往正院書房的方向走去。
慕淵今天沒有坐在案後。他站在書架前面翻一本舊冊子,聽見門響沒有回頭,只說了句:“你來得比我想的早。”
“趙五說王媽媽屋裡有信。”
慕淵把舊冊子合上放回書架,轉過身來看著她:“信是南邊寄過來的,落款沒有署名,但地址是沈晚棠孃家那邊的一個鎮子。”他走到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隻信封放在桌上,“你認認這個筆跡。”
阿蘅走上前,低頭看著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跡端正工整,筆畫收尾的時候微微往上挑。她認出這個筆跡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才鬆開,然後抬起眼看向慕淵:“這是沈晚棠的字。”
慕淵靠在椅背上:“那封信是去年寫的,收信人是王媽媽。”
“她去年還在和沈晚棠通訊?”
“準確地說,是沈晚棠還在給她寫信。”慕淵從信封裡抽出信紙放在桌上,“信上寫的都是些尋常的家常話,問她身子好不好、院子裡的竹子長勢如何、侯府的人有沒有為難她。但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
阿蘅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紙比信紙薄,摺痕很深,像是被人反覆摺疊過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晚寧在吃的藥方,我給你留了一份,壓在老地方。你若用得上,自己取。”
她把紙條放回桌上,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沈晚棠死之前還在給王媽媽寫信,王媽媽也還在給沈晚棠遞訊息。王媽媽是沈晚棠的人,但她一直在沈晚寧身邊做事,替沈晚寧跑腿、替沈晚寧遮掩——她做這一切都不是為了沈晚寧,是為了沈晚棠。
“王媽媽是沈晚棠的人。”阿蘅說。
“她一直是。”慕淵把信紙和紙條收回信封裡,“沈晚棠死後她留在沈晚寧身邊,是因為沈晚棠讓她留下來的。她替沈晚寧辦的事、幫沈晚寧蓋住的每一樁事,都記在一本冊子上,那本冊子現在也在她屋裡。”
阿蘅把這條資訊和之前已經知道的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王媽媽是沈晚棠的陪嫁,她替沈晚寧辦事,實則是在替沈晚棠盯著沈晚寧。她是一個埋在沈晚寧身邊最深處的人,比任何人都深,也比任何人都安靜——安靜到連沈晚寧都以為她是自己這一邊的人。
“王爺打算什麼時候動她?”
“不動她。”慕淵看著她,“她手裡那本冊子比柳側妃帶出去的那包藥更有用。只要她還在侯府裡待著,那本冊子就不會離開侯府。等需要的時候,自然有人去拿。”
阿蘅坐在椅子上沒動。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面前的那一小片桌面上,把桌面上的一道淺木紋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著那道木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嚮慕淵微微頷首行了一禮,轉身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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