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入局
翌日天未亮，宮裡的第二道旨意就到了。
阿蘅是被正院那邊急促的通傳聲驚醒的。她推開窗，晨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鐵鏽般的寒意。隔著兩道院牆，隱約能聽見靴子踩過青磚的密集腳步聲，比昨日的陣仗更急。她沒有等，披衣翻窗出了聽竹軒，沿著牆根直奔正院。
慕淵已經穿好了朝服，正站在案前拆那封剛送來的旨意。他沒有抬頭，聽出她的腳步聲後只說了一句：“比預想的早了一個時辰。”
“信上說什麼？”
“惠妃遞了第二份摺子，不提北境舊部的事了。她查到了柳側妃在城南那間紙紮鋪子裡經手過的幾筆賬，把數目重新抄了一份，說是端王府私設外賬、裡通京外商戶。”慕淵把旨意摺好放在案上，臉上沒什麼表情，“聖上讓我今日巳時再入宮一趟。”
阿蘅站在案前：“那批賬目之前已經處理過了，鋪子也空了，她手裡那幾筆數目對不上檔。”
“她不需要對得上。”慕淵看著她，“她只需要讓聖上知道端王府有一筆說不清的賬目流出去了。說不清本身就是把柄。”
阿蘅站在晨光裡，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她開口說道：“我去一趟城南。”
慕淵抬眼看著她：“你去城南做什麼？”
“那間紙紮鋪子雖然空了，但後院那間暗室裡的東西未必全搬完了。柳側妃走之前燒過一批，但惠妃今天摺子上寫的數目她不可能憑空編。她能看到的賬目，一定是柳側妃還留在原處沒有帶走的。”阿蘅抬起眼，“如果她能看到，那我今天去一趟，興許能找到些什麼。”
慕淵看了她片刻，沒有攔她。他從案角取出一把舊銅鑰匙放在桌上推過來：“後院的暗門用這把鑰匙開。別走正門，巷子盡頭的牆根底下有一道暗縫，側身能擠進去。”
阿蘅接過鑰匙，沒有多問，收進懷裡轉身翻出了窗戶。
城南那條巷子和她上一次來時一樣安靜。紙紮鋪子的門板從裡面插著，門縫裡塞了幾張舊紙錢，被風吹得邊角翻卷著。她繞到巷子盡頭，蹲下身子在牆根處摸索了片刻，指腹觸到一道被雜草掩蓋的暗縫——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她收腹貼著牆面側身擠過暗縫，落進後院，腳下踩到的是一層薄薄的灰燼和碎紙片。
後院的暗室門沒有鎖，推開之後裡面比她上次來時更空了。靠牆的架子已經搬空了大半，只剩幾本舊賬冊散落在角落的地面上。她沒有管那些舊賬冊，徑直走到最裡面那面牆前面蹲下來，用手掌貼著牆腳的磚面摸了一圈。第三塊磚的磚縫比其他的更深一些，她用指甲沿著磚縫劃了一圈，磚塊鬆動了。
磚塊後面是一個巴掌大的暗格，裡面放著一隻薄薄的牛皮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她抽出裡面的紙看了一眼——是一張手抄的賬目清單，日期從今年正月到柳側妃離府之前，每一筆後面都標註了經手人和去向。其中有三行被硃筆圈了出來，旁邊批著“已報送宮中”幾個字，是惠妃的人來過之後留下的標記。
阿蘅把那張清單摺好放回信封，塞進懷裡，把磚塊按回原處。她沒有多留，然後側身從暗縫擠了出去。她沿著來路快步走出巷子，在拐過街角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對面茶棚裡坐著一個人，灰衣、帷帽壓得很低，正在慢悠悠地喝著茶。她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但餘光記住了那個人坐的位置和他手邊擱著的那隻包袱的樣式——那隻包袱的布面紋路，和王媽媽屋裡那隻舊藤箱的布料一模一樣。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回到端王府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慕淵不在書房，阿蘅把牛皮信封放在案角，然後站在窗邊等著。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案面上，把她放下的那隻信封的邊角照出一道細細的亮痕。
她等了大約一刻鐘，聽見書房門外傳來腳步聲，慕淵推門進來，腳步比平時慢一些，朝服已經換下來了，換了一件玄色常服。他看見案角的信封，走過去取出來抽出裡面的紙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摺好放回信封裡，擱進案角的暗格中：“你在哪裡找到的？”
“後院暗室的牆磚裡。惠妃的人來過，把清單上那三行抄了送進宮。這張是留在原處的底檔。”
“有了這張底檔，她手裡那份摺子就是抄的節選。”慕淵看著她，“她在聖上面前說端王府有一筆說不清的賬目外流，但底檔上寫著每一筆錢都有去處。只要聖上看到底檔原件，她那份摺子就不攻自破。”
阿蘅站在案前沒有動，窗外的日光已經從窗紙上移開了一段距離。
“王爺，”她開口，“惠妃下一次還會遞摺子。她不會因為這次撤了摺子就收手。”
慕淵看著她，隔著一張案桌的距離。日光從他身後的視窗透進來，他的臉在逆光中半明半暗，衣領邊緣被光照出一條細細的亮邊。
“她會遞。”他說，“但她下一次遞摺子之前，本王會讓她先接到另一封信。”他頓了一下，“她宮裡那個負責替她查檔的人，明天會收到一封來自南邊的信。”
阿蘅站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沒有追問信上寫的是什麼。窗外有風吹過，她側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明天如果宮裡又來人了，我會在聽竹軒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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