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得冊
阿蘅天亮就出了門。
她沒走正街，沿城牆根繞到侯府後巷，翻身落進後院牆根下的荒草地。清晨的露水打溼了鞋面，她蹲在那叢矮冬青後面看了一會兒——王媽媽住的那排後罩房還暗著，廊下的燈籠剛熄不久，銅質的燈座面上還殘留著一層初秋的薄涼。
視窗沒有燈光，門前也沒有腳印。她在暗處等了半盞茶的功夫，看見東頭那間屋子的門開了，王媽媽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潑在牆根底下，轉身準備回屋的時候身形微微頓了一下，像是餘光掃到了什麼。她端著空盆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往阿蘅藏身的方向看，只是站了片刻，然後轉身進了屋，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
阿蘅等廊下重新安靜下來才起身推門進去。王媽媽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舊冊子，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她看見阿蘅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抬手把冊子合上，掌心壓著封面向她這邊推了半寸：“你要的東西。”
阿蘅在桌對面坐下來，伸手接過冊子。冊子比她預想的薄，她翻開第一頁，日期是沈晚棠死前三個月。後面的幾十頁記錄著每筆銀子的進出——沈晚寧從侯府公賬上挪走的每一筆，經了誰的手，送到了哪裡，最後一列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惠妃。
阿蘅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中間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有一頁的筆跡和前後都不一樣，墨色也更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那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上月十二，南邊來人。住城東悅來客棧，三日即走。走前留話：下月十五，老地方見。”
她抬眼看向王媽媽：“這個‘老地方’是哪兒？”
“我不知道。”王媽媽的手擱在桌沿上，“大姑娘走之前沒跟我說過這個地方。那個南邊來的人說了這句話就走了，沒有再回來過。”
阿蘅低頭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下月十五。今天是初八，還有七天。”
王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個人來的時候，是從後門進來的，只待了一盞茶的功夫。”
“那個人長什麼樣？”
“不高，瘦，穿灰衣裳，說話帶著南邊的口音。”王媽媽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告訴你們那邊的人，東西在老地方’。”
阿蘅合上冊子，收進懷裡：“嬤嬤記著的還有嗎？”
“沒有了。該記的都在冊子裡。”王媽媽站起來走到窗邊，“大姑娘走之前讓我等她那邊的人來拿這本冊子。我等了快兩年，來的人是二姑娘身邊的人，是端王府的人，是惠妃宮裡的人——但都不是大姑娘說的那個人。”
阿蘅站在她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王媽媽的肩頭，把她鬢角那幾縷白髮照得微微發亮。她看著王媽媽的背影停了一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不是大姑娘那邊的人，但我會替她把這條路走完。”
王媽媽沒有轉身，也沒有再說話。
阿蘅推門出去的時候廊下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漸起的日頭曬暖青磚的味道，她把冊子貼著懷裡放好，翻過後牆落進後巷，沿著城牆根快步往端王府的方向走。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腳下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暗色輪廓，落在城磚的縫隙之間，像一道還沒幹透的墨跡。
回到端王府之後她沒有回聽竹軒，直接去了正院書房。慕淵今日沒有出門，坐在案後翻一本舊檔，見她進來合上檔冊掃了一眼阿蘅：“拿到了？”
“拿到了。”阿蘅把冊子放在案上，翻開到中間那頁遞過去，“裡面提到一個‘老地方’，南邊來的人說下月十五會在那裡見。王媽媽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兒。”
慕淵低頭看了那行字，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從案角取出一張輿圖在桌面上展開，指尖在城南一條巷子的位置點了一下：“悅來客棧背後那條巷子往東走一百步有一間關了很久的茶鋪。茶鋪後門通著一間院子，是沈晚棠生前租下來、沒有人住過的。”
阿蘅低頭看著輿圖上那間茶鋪的位置，它夾在悅來客棧和一條窄巷之間，從街上經過不會有人注意到它。
“那間院子現在還在？”
“還在。沒有退租，也沒有人進去過。”慕淵的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沈晚棠死前一年租的，租期簽了五年。”他抬眼看她，“下月十五之前，本王會讓人把院子裡的東西重新清一遍。”
阿蘅站在案前：“那院子裡的東西，和王妃有關？”
“有關。”慕淵看著她，“沈晚棠租那間院子，是因為她查到了一件事——沈晚寧每個月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出門一趟，去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見一個人。沈晚棠沒有查出來那個人是誰，但她找到了那間院子。院子裡的東西，應該還在那裡沒動過。”
“那院子現在誰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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