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舊院
阿蘅當天下午就去了城南。
她沒有等到下月十五，距離那個日子還有七天，七天之內會發生什麼她無法預料，但有人說過那間院子裡的東西沈晚寧藏了很久——時間拖得越久，越有可能被人提前取走或轉移。她換了一身青灰色短裳，袖口紮緊，銅簪貼著腕骨收在暗袋裡，從後門出了端王府。
悅來客棧背後的巷子比正街窄得多，兩側的牆面覆著一層乾枯的苔蘚，地面鋪著不規則的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雜草。她按著輿圖上的標記走到巷子中段，看見那間關了很久的茶鋪——門板緊閉，門縫裡塞了幾張舊紙，屋頂的瓦片缺了兩塊，窗欞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像是已經斷了很久人煙的模樣。
她放慢腳步，沒有在茶鋪門口停留，直接繞到店鋪背後的小巷裡。巷子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比茶鋪的舊一些，漆皮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木料，門環是一隻生鏽的鐵圈。她在門前停住，伸手叩了三下。
裡面沒有動靜。她又叩了三下，間隔比方才長了一些。隔了片刻，門內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門後停了一下，然後門開了半扇。一個乾瘦的老婦人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花白，臉型瘦長，眼窩微陷。她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阿蘅，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袖口那隻銅簪尾端露出的邊緣。
“婆婆，”阿蘅開口，“我是沈晚棠託付來的人。”
老婦人看了她片刻，然後側身讓開了門。
阿蘅跟著她穿過院子，院子不大，牆角種著一叢半枯的紫藤，藤蔓爬滿了半面牆。正屋的門虛掩著，推開來是一間不大的廳堂，裡面擺著一套舊桌椅和一隻落了灰的木架。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薄薄的暖色，空氣中浮著一股舊紙和乾透了的花葉的氣息。
啞婆子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伸手指了指牆角那隻木架。阿蘅走過去蹲下來檢視——木架最下面一層擱著一隻藤箱，箱蓋的搭扣已經鏽住了。她用力掰開搭扣掀開箱蓋，裡面是幾疊用細麻繩紮好的紙，紙張泛黃，邊角有些潮，像是存放了很久。
她取出最上面那疊拆開麻繩看了一眼，紙上記錄著日期和地名，每一行末尾都標註著同樣幾個字——“已送惠妃處”。日期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最近的一筆是三個月前。
她在箱子底部又發現了一樣東西——一隻疊好的舊帕子，阿蘅拿起來正反兩面看了一眼，並無任何異樣，然後把帕子疊好放回，把那些紙放回藤箱裡，箱子蓋好，站起來對啞婆子說：“這些我先不動。如果有人來問，就說沒有人來過。”
啞婆子點了點頭，沒有多看一眼，轉身走到廊下坐下了。
阿蘅推門走出院子，沿著巷子快步往回走了。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餘光捕捉到巷口對面的茶攤上坐著一個人——灰衣裳，竹笠壓得很低，手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已經沒有茶了，但人還坐在那裡。
她認出那個人的身形——和幾天前在紙紮鋪子斜對面的茶棚裡坐著的那個人一樣。
她沒有停步，也沒有加快腳步，繼續沿著來時那條路走了回去。
回到端王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她沒有回聽竹軒，先去了正院書房。慕淵正站在案前看一封剛送進來的信，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去了？”
“去了。”阿蘅走到案前，“藤箱裡有一疊和柳側妃那批賬目類似的記錄，日期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最近一筆是三個月前。箱底還放著一塊帕子，奴婢檢查了一下，並無異樣。”
慕淵低頭沉思了片刻：“沈晚寧每月十五出門見的人，和她送出去的那些銀子是同一批人。那疊紙上記著的內容，每一筆都是已經送出去了的流水。”
“那間院子對面有個人在盯梢。”阿蘅說，“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和前幾天在紙紮鋪子斜對面坐著的人身形一樣。”
慕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間院子不用再去了。”他抬眼看著她，“裡面能看到的東西已經看完了，剩下的那些放著不動也不會丟。”他頓了一下，“你方才走回來的時候沒有回頭，做得對。”
阿蘅站在案前，日光已經從她身後落了大半，整個書房浸在暮色裡。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被風吹得微微拂動的繫帶，然後說了一句：“那間院子盯梢的人不是今天才在的。他應該已經蹲了很久了。”
慕淵看著她：“所以院子裡的東西不能動了。等你再想去的時候，那邊會有人替你攔著他。”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多說，重新低頭看案上那封信，像是要把話收在這裡，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手上的那道舊疤上面停了一瞬——那是翻西院後牆時蹭破的傷。
他沒有問她那道疤怎麼來的，她也沒有主動提，那道疤已經長平了，泛著一點點淡粉色的新肉印子，在暮色裡幾乎看不大出來了。阿蘅站在案前，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她和桌案之間的地面覆上一層漸暗的暖色。
她側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如果還有第二次，我還會走那條路。”她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
她倏地想起手上這道疤的事，這道疤不是翻牆蹭出來的。而是替別人攔下來的時候劃的。劃完之後阿蘅便沒有再想起來過。
暮色從那道未合嚴的門縫裡灌進來，把她站在門框裡的側臉映出一道窄窄的暖光。身後沒有傳來回答，只傳來一頁紙張被翻過的聲音，輕輕淺淺的，像是書頁被春夜的風捲起一頁又落下。
她站了那麼一息，沒再回頭，邁過門檻走進了漸起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