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腳婢又如何?本宮依舊是皇後》第六十六章 替身(1)

作者:梳打餅乾·4天前

第六十六章 替身

十四那日,阿蘅從清晨就開始準備了。

她在屋裡閂上門,將那張已經收了好些日子的新麵皮從磚坑裡取出來攤在桌上,又擰開瓷罐用指腹蘸了薄膠抹勻在骨襯內側,對著銅鏡覆了上去。這一次貼合比之前更快,骨襯的邊緣壓進皮膚紋理之後,耳後和下頜的接縫自動收平,像是在她臉上待過很久一樣服帖。

她對著銅鏡看了一會兒——鏡中映出的是一張陌生的婦人面孔,寬額、圓頜、眉骨平緩,和沈晚棠留在侯府畫像中的五官輪廓只差了幾分,但眉眼間的神采已經夠了六七分相似。如果戴著這張臉站在那間舊院子的廳堂裡,隔著一張桌案的距離,對面的人只會覺得她瘦了一些、氣色差了一些,不會立刻認出來這不是沈晚棠本人。

她把那身深藍色褙子換上,頭髮重新綰好,簪了一支素銀釵。銅簪沒有帶,收在枕下。一切收拾停當之後她推門出去,從側門離開了端王府。

到城南舊院的時候午時剛過。啞婆子不在,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穿過院子,站在廳堂的桌邊等著。窗外有風穿過紫藤的枯枝,沙沙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她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聽到院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像是一個人走在青磚地上踩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穩。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灰衫的男人站在門口,中等身量,面容瘦長,眉眼和沈晚棠有幾分相似。他手裡沒有拿東西,站在門檻外側看了她一眼,然後走了進來。他穿過廳堂的幾步路走得和他推門時一樣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她坐在那裡的輪廓和他記憶裡的是同一個人。他走到桌邊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隔著一張舊木桌的距離看了她許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你瘦了。”

阿蘅沒有說話。她微微低下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上的舊木紋上。

“我收到你的信了。”他又說了一句,“你說那棵石榴樹還活著。”

阿蘅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搭在桌沿的手指上,又移回來:“你以前寫信的時候總會在末尾畫一片葉子,這一封沒有畫。”

阿蘅的手指在桌沿上沒有動。日光從視窗移了一寸,把她手背照出一小片暖色,他停在了那裡,像是在等一個她已經準備好的答案。她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看著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和沈晚棠相似的眼睛裡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光線。她開口時說了一句話:“那封信不是我寫的。”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沒有追問是誰寫的信,只是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層薄薄的灰塵上,像是需要一會兒來消化這句話。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個調:“那她呢?還在嗎?”

“不在了。”阿蘅說,“去年秋天走的。”

他坐在那裡沒有說話,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暗色的影子。她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那院子裡的石榴樹,是誰在澆水?”

“啞婆子在澆。”

他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風從窗縫漏進來,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拂動了幾下又重新垂落。等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比方才平了一些。他走回桌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那間院子裡的東西,你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阿蘅仰起頭看著他:“是用來查晚寧的。”

“不只是查。”他說,“她查晚寧是因為晚寧在替惠妃走一條見不得光的線。她在查的是那條線通往哪裡,經手了幾批銀子,牽了多少人進來。”他頓了一下,“她走後我在南邊繼續替她把那條線的尾端查完了。”

“查到了什麼?”

“惠妃在南邊養了一隊人,名義上是商隊,實際上是替她轉運軍需物資的私船。”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疊好的紙包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這裡面的記錄和她留下的那些賬目放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鏈。從侯府公賬上被挪走的每一筆銀子,到她替惠妃辦事的每一次交易,到南邊那隊船在碼頭卸貨的記錄,都在裡面。”

阿蘅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紙包沒有伸手去碰:“這些東西你帶來了多久?”

“從知道她不在那天起就在身上帶著了。”他站直了身,“她以前說過,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麼事,就讓我把這些東西送到她信得過的人手裡。”

阿蘅坐在那裡沒有動。日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她鬢角的碎髮上,把她耳後那道麵皮邊緣的接縫照出一道極細的暗線。她的目光和他在半空中對了一下又錯開了,像是不太確定該落在哪裡。他看著她耳後那道幾乎看不出的細線,沒有追問也沒有多停留。他收回目光,把紙包往她那邊又推了半寸:“你拿回去。什麼時候用得上,你自己定。”

阿蘅伸手拿起紙包收進懷裡。他看著她做完這個動作然後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停了一下側過頭:“那棵石榴樹如果明年春天還不發芽,就換一棵新的吧。她以前說過,樹死了她就不想回來了。”

他邁過門檻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巷子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住了。阿蘅坐在桌邊沒有立刻起身,把方才那番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惠妃在南邊養了一隊商船用來轉運軍需物資,這個資訊如果和柳側妃留下的賬目、那間藤箱裡的記錄、以及王媽媽那本冊子放在一起,就是一條能從侯府公賬一直連到城外碼頭再到惠妃手裡的完整鏈條。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枯了大半的紫藤。風把藤蔓上的枯葉吹落了幾片飄在牆根底下。她不知道它明年春天會不會發芽,但她知道枯了半邊的植物有時候緩過一年又能重新抽條,只要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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