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逼問
第二天晌午,趙五來了一趟花園。
他蹲在假山旁邊給木槿修枝,阿蘅從後廚端著一盆洗好的碗碟經過時放慢了步子。趙五剪下一根枯枝扔進腳邊的簸箕裡:“昨兒下午那人又來了,穿了件灰短褐,蹲在茶攤裡喝了兩碗茶才走。”他手裡的剪子頓了一下,“放的那封信被人取走了。取信的人穿了件和你差不多的青灰短裳,身形也像,從後門進去的。那人喝完兩碗茶就走了。”
阿蘅端著碗碟沒有停,她走回後廚把碗碟放進水盆裡,又站了片刻才出來。趙五已經不在了,木槿旁邊只剩那隻簸箕和幾根剪下來的枯枝。
下午阿蘅進了正院,慕淵正在院子裡站著,手裡捏著一封信,像是剛看完,還沒收起來。她走近的時候他側過身來,把信遞給了她:“南邊來的,今天上午送到的。”
阿蘅接過來看了一遍。信上沒有抬頭,只寫了三行字:“十五會到。南邊的事已經收尾了。路上無事。”字跡端正,筆力勻稱,和她昨天下午在啞婆子院中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字跡不太一樣,但收筆的習慣一致——橫畫的末梢微微上揚,和沈晚棠的字跡如出一轍,比她寫的更穩,像是在紙上落過很多次同樣的筆畫。
她合上信,遞還給慕淵:“寫信的人和先王妃是同一個先生教的。”
“你注意到了。”慕淵接過信,“這個人比她大幾歲,和她在南邊一起學了兩年的字。先王妃出嫁之後他們沒有再見過面,但一直在通訊。先王妃死後那些信斷了,最近又開始恢復了。”
“是她家那邊的人?”
“是她同母異父的兄長。”慕淵把信收進袖中,“他不知道沈晚棠已經死了。他在信裡問她的近況,問她還記不記得以前在院子裡種的那棵石榴樹。”
阿蘅站在廊下沒有接話。日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廊柱上,有一小段衣角的輪廓在柱面的漆皮上微微翹起又落平。她開口問:“他什麼時候會知道?”
“等他到京城的那天。”慕淵看著她,“十五他會到那間舊院子裡見人。他要見的是沈晚棠,但沈晚棠已經不在了。”他頓了一下,“到時候你替她走一趟。”
阿蘅站在暮色裡,風從廊下穿過來把她袖口的繫帶吹得微微拂動。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當天夜裡她坐在窗邊把那封簡訊上的三行字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南邊的事已經收尾了”——南邊的事指的是什麼?沈晚棠死後她兄長那邊一直在處理的事,如今收尾了才北上,是為了見她一面,還是為了告訴她那件事已經辦完了?她還沒有想透,但他在信中用了“收尾”這兩個字,說明那件事不止是瑣事,而是一件需要耗時很久才能做完的事。她沒有再深想,把銅簪從暗袋裡取出來攥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然後合上窗躺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她剛推開屋門就看見廊下站著一個人,穿著端王府雜役的青色短衫,手裡捧著一隻淺口竹笸籮,裡面擱著幾塊新蒸的桂花糕,熱氣還沒散盡。那人見阿蘅出來微微躬了躬身:“王爺讓送來的,說姑娘昨兒夜裡睡得晚,今天早上就不用去後廚取了。”
阿蘅看了他一眼,接過竹笸籮:“王爺還說什麼了?”
“沒有。”那人退了兩步轉身走了。
她端著桂花糕回屋放在桌上,站在窗邊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甜度剛好,比後廚平日蒸的淡一些,像是按著誰的口味改過的。她把剩下的桂花糕用一塊乾布蓋好。
午前沈晚寧把她叫進正屋,手裡拿著一封信,還沒有拆口:“今天又有一封信送到了院門口,門房說是南邊口音的人放的。你看一眼。”
阿蘅接過信拆開,裡面的紙上只有一行字:“十五午後,城南舊院。別讓旁的人知道。”字跡和上一封一樣端正,收筆時的筆勢和沈晚棠的筆跡同源,像是同一個人寫的,但墨色比前一天的信深一些。
她合上信,抬頭看著沈晚寧:“二小姐認不認識一個從南邊來的、和先王妃同母異父的兄長?”
沈晚寧端著茶盞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你是說——他還在?”
“他不止在。”阿蘅把信放在桌面上,“他十五日會到京城,約了人在那間舊院子裡見面。他要見的人是大姑娘,但大姑娘已經不在了。”
沈晚寧沉默了很久,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膝頭的裙面上,把布料上一道細褶照出一道淺淺的亮痕。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姐姐走之前跟我說過一件事,說她有一個兄長在南邊,很多年沒有聯絡了。她說如果他有一天來了京城,讓我替她告訴他一聲——她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還活著。”
阿蘅站在桌邊,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一道窄窄的暖色。她把那封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上,然後說了一句:“他會來的。”
沈晚寧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又端起來喝了第二口,才把茶盞穩穩地擱回桌面上。銅簪在暗袋裡貼著阿蘅的腕骨,隔著兩層布料傳來微溫的觸感,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繫帶,它垂在腕側,末端微微卷曲著,和昨天、前天、第一次翻進西院那一夜,沒有區別。
她抬手把那根系帶重新系了一道,然後側過身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日光裡。那封信還留在桌面上,信封邊角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微微掀起又落下,上面的字跡端端正正,筆勢和沈晚棠的字如出一轍,橫畫的末梢微微上揚。
阿蘅走過廊下的時候沒有回頭,但她在跨過月洞門之前停了一步,那封信還隔著兩面牆的距離,橫畫的末梢那道微微上揚的弧線在她眼裡晃了一下,然後又落回紙面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