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暗流
查賬的人來得比預想的早。
阿蘅正在屋裡整理那疊從城南舊院帶回來的紙頁,把它們和柳側妃的舊賬、王媽媽的冊子按日期分開放好,攤了半張桌面。院子外頭傳來一陣靴子踩過青磚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步伐整齊而快,像是宮裡出來的那批人——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裡夾著幾聲壓低了的交談,隔著院牆聽不真切,但從他們經過時衣袍帶起的風聲來看,是一個小隊的人馬,朝著西院的方向去了。
她沒有起身去窗邊看。慕淵說過今天會來人查西院的舊賬底檔,讓她待在屋裡別出來。她把桌面上的紙頁按原來的順序疊好放回磚坑裡,壓平了磚面,站起來在窗邊站定。隔著兩道院牆,西院的方向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核對什麼東西。她把那些聲音聽了一會兒,沒有分辨出具體內容,又走回桌邊坐下了。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比方才鬆快了不少,在院門處停了一下然後往正院的方向去了。她沒有出去看,先坐在窗邊等了一刻鐘,確認外面的動靜完全安靜下來才推門出去。廊下沒有人,花園方向的甬道上也沒有人影,那批人已經撤了。
她沿著廊下走到花園,碰見了趙五。他正蹲在井臺邊洗一把舊鐵鍬,見她走過來抬頭看了她一眼:“查完了。西院的舊賬底檔和他手裡的那份抄本對不上,他當場讓人封了檔,說明天還要再核一遍。”
“對不上的地方多嗎?”
“不多。但每一處都是柳側妃走之前改過的。”趙五把鐵鍬豎起來靠在牆根,“改得不顯眼,數目對得上,但經手人換了。他明天會發現那些經手人都是已經不在府裡的人。”
阿蘅站在那裡沒有接話。柳側妃在出府之前已經把自己經手過的賬目重新理過了一遍,改過的痕跡不深,留下的破綻也不大。查賬的人手裡只有那份從紙紮鋪子抄來的數字,沒有賬目底檔和經手人記錄做對照,他明天來核過之後會發現那份抄本和舊賬底檔對不上,然後帶回去覆命。
她走回聽竹軒的時候沈晚寧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茶,目光落在院門的方向。她聽見阿蘅回來的腳步聲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查賬的人走了?”
“走了。明天還會來。”
沈晚寧點了點頭,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問。她站在廊下的樣子和平時沒什麼不同,日光落在她衣袖的褶皺上,把暗紋的邊沿照出一道細細的亮痕。阿蘅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一股極淡的桂花香——是沈晚寧今日新換的香膏,味道清淡,被風一吹就散了。
她走過廊下拐角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道繫帶還繫著,和平時一樣,是早晨出門前系的那道結,沒有鬆開過。她穿過月洞門往後廚方向走去的時候沒有再看沈晚寧的衣袖,但她在心裡把那道細痕的輪廓又放了一會兒,像是一幅看過的畫重新被翻出來,放在日光底下晾了片刻。
夜裡阿蘅沒有睡,坐在黑暗中,把已經到手的幾樣東西在心裡重新歸攏了一遍——柳側妃的舊賬從西院鐵盒取出,日期從永昌三年到今年春天,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的姓名;藤箱記錄從城南舊院取出,日期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和柳側妃的舊賬有不少重合;王媽媽的冊子記錄著沈晚寧從侯府公賬上挪走的每一筆銀子和去向,和藤箱裡的記錄彼此對照;南邊來的船隊記錄和路線圖,能追溯到每批貨物流轉的終點和接收方。
這四樣東西放在一起已經能拼出一條從侯府公賬到城外私渡再到惠妃手裡的完整鏈條,只差貨單原件來收尾。
窗外的風從花園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漸涼的氣息。她把銅簪從暗袋裡取出來攥了一會兒,掌心貼著簪身的舊銀,那些被磨過的劃痕在她的掌紋上印出一道道細密的觸感。她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推開屋門沿著廊下往花園方向走。夜裡的花園比白日安靜得多,燈籠已經熄了大半,只剩月洞門旁那一盞還亮著,在地面上鋪出一小片昏黃的暖色。
慕淵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背對著她。夜風把他衣袍的下襬吹得微微拂動著,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沒有問她為什麼這個時辰出來,只是開口說了一句:“明天查賬的人會核到西院那年冬天的幾筆支出,上面寫著從城南一間鋪子購入的貨物。那間鋪子已經關了一年多了,留檔的舊賬也找不到原件。”
“那幾筆支出和藤箱記錄對得上嗎?”
“對得上。”慕淵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你手裡那些東西,貨單到了之後能一次性遞進宮裡嗎?”
“能。”阿蘅說,“但遞進去之前,需要先把沈晚寧從侯府公賬上挪走的那幾筆銀子的去向寫清楚,從她經手的人、送去的地址、到手的時間和數量,到南邊轉運的船號。只要貨單能對上那些船號和日期,她把銀子送出去、惠妃把貨收進來這條路就全部能對上。”
慕淵聽完那段話之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夜風從他身側掠過又折返回來,把他肩頭的衣料吹得微微揚起。他側過身:“等她收到訊息說你手裡有貨單的時候,她會先動。別讓她走在前面。”
阿蘅站在夜風裡,風從花園那邊吹過來帶著露水和草葉的氣息,月洞門下那盞燈籠的光在風中晃了晃,把她和他之間的地面上的影子搖碎又聚攏。銅簪在暗袋裡貼著腕骨,隔著布料傳來微溫的觸感,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收緊它的邊緣,等最後一片碎片落進去就會合攏。
她往後退了半步:“貨單到之前,我不會讓她知道。”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響了一陣,像是在替她補上那陣該有的沉默。
月洞門下的燈籠光還在晃,她站在光線邊緣,沒有再往前邁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