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待時
查賬的人第二天來得比昨日更早。
阿蘅站在窗邊,聽見院牆外傳來靴子踩過青磚的腳步聲,節奏比昨日更密,像是多了兩個人。她沒有推開窗去看,只站在原地數著那串腳步聲經過的節奏,從院門外經過,一路往西院的方向去了,沒有停留。
她等那串腳步聲徹底遠了才推門出去。後廚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灶膛裡的火生起來有一陣了,她經過井臺邊的時候孫婆子正蹲在那裡擇菜,見到她抬頭說了一句:“今兒宮裡來了四五個穿官服的,比昨兒多,一早就進了西院。”
阿蘅點了點頭,沒有停步。她打了熱水端回聽竹軒,沈晚寧已經起了,正坐在窗邊,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寫信,只是坐著,目光落在窗臺外面那叢竹子上。她聽見阿蘅進來的腳步聲側過頭看了一眼:“今早又來人了?”
“來了。比昨天多兩個。”
沈晚寧點了點頭,接過帕子擦了臉。阿蘅端著空盆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沈晚寧的側臉——她正低頭理著袖口,動作不快不慢,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鬢邊,把她耳後一道極細的紅痕照了出來。那道紅痕藏在髮際線的邊緣,若不是光線剛好從那個角度照過來,幾乎不會留意到。阿蘅沒有多看,收回目光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她把空盆放回後廚之後沒有急著回聽竹軒,沿著廊下繞到了花園。趙五今天不在井臺邊,她在假山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看見甬道那頭一個雜役模樣的人快步走了過來,在她面前停了一下,遞了一隻疊好的紙角就又走了。她展開紙角,裡面是趙五的字跡,只有一行:“查賬的人在西院的舊檔裡找到了一頁沒有改過的底賬,上面列著一筆五千兩的出項。經手人寫的是‘沈’。”
阿蘅把紙條揉碎了撒進牆根底下的草叢裡。五千兩,經手人姓沈。西院賬目上姓沈的人只有一個——沈晚寧。柳側妃離開之前改過大部分經手人的名字,但漏了這一頁,或者故意留了這一頁。無論哪種情況,宮裡的人已經看到了那行字。
她沿著廊下走回聽竹軒的時候日光已經升到了半空。沈晚寧不在屋裡,青杏在罩房門口坐著繡花,見她回來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王妃去後廚了。”
阿蘅點了點頭,站在廊下沒有進屋,看著院門的方向等了片刻。沈晚寧端著一隻小瓷罐從外面走進來,罐口封著蠟,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她看見阿蘅站在廊下也沒有解釋,端著瓷罐進了屋。
阿蘅沒有跟進去。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牆根繞到正屋側面,從窗縫往裡看了一眼——沈晚寧正蹲在床榻邊,把那隻瓷罐塞進了床板底下的暗格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門來。她出門時看見阿蘅站在廊下,停了一步:“那罐子是昨兒讓青杏去城外買的藥膏,換季用的。”說完她就轉身往正屋走了。
阿蘅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轉身回自己屋裡。她閂上門,在桌邊坐下來,把柳側妃那本舊賬翻到永昌三年冬天那幾頁。五千兩的出項確實列在那裡,但沒有經手人的姓名,只在備註欄寫了一個“沈”字。她把這一頁折了個角,藤箱裡那疊紙對照了一遍,發現那五千兩銀子的數目在這兩處記錄裡對得上,日期也都落在一個月之內。
她在心裡把這兩條資訊拼在一起之後,那條完整的鏈條又多了一環。現在貨單是最後一塊碎片了。
傍晚的時候阿蘅去了一趟正院。慕淵不在書房,她等了片刻才見他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已經拆開了口。他看見她站在廊下微微頓了一下:“來得正好,貨單有訊息了。”
阿蘅跟在他身後進了書房。慕淵在案後坐下,把信紙遞過來:“南邊來的,說那批貨已經在路上了,船期比預想的快了幾天。貨單隨船帶來,大概十日後到。”
阿蘅接過信紙看了一遍。字跡端正,沒有署名,和之前那封信的筆跡一樣,末尾畫了一筆極短的橫線,像是一片葉子收筆時被風吹偏了半寸。她把信紙摺好遞還回去:“那批貨到的時候,需要我去城外接嗎?”
“不用。”慕淵把信紙收進案角的暗格裡,“貨單會送到那間舊院子裡。啞婆子認得你,到時候你再去一趟就行。”
她站在案前沒有走,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肩頭,把她袖口那根系帶的末端照出一道細細的影子。她垂眼站了片刻,問了一句:“那批貨到之前,王妃那邊會不會先得到訊息?”
慕淵靠在椅背上:“她手裡那條線已經被斷了大半,不太可能提前知道貨單的事。但她會從查賬的人那邊聽到訊息。”他頓了一下,“西院那頁舊賬上的‘沈’字已經報到宮裡去了,她這幾日會收到風聲,然後開始收拾手邊的東西。”
阿蘅站在案前沒有接話。她把那頁舊賬上的“沈”字和方才沈晚寧塞進床板底下那隻瓷罐放在一起想了想,在腦子裡把這兩件事並排放了放。
“那隻瓷罐,”她開口,“可能是她用來藏東西的。”
慕淵抬眼看著她:“你看見了?”
“她今天下午在屋裡放了一隻瓷罐進床板暗格裡,說是藥膏。”阿蘅說,“但她放的時候先用帕子墊了一下罐底。藥膏不需要墊帕子。”
慕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說了一句:“她開始在收東西了。等你拿到那批貨單的時候,她可能已經把能收走的都收走了。”
阿蘅站在暮色裡沒有動。日光已經從她肩頭移到了桌沿,又慢慢地滑下桌面,在她腳前的地面上鋪開一片暗沉沉的暖色,快要徹底沉入牆角的陰影裡了。
“貨單到的那天我會去取。”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側過身往門口走了幾步,手搭上門框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收完之前,我會先把那些東西對完。”
她說完推門走了出去,走過月洞門的時候沒有回頭,身後那扇門合上之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然後被風吹了一下徹底嵌進了門框裡。整座花園重新安靜下來,夜色從屋簷上慢慢滑落,把青磚和樹影都裹進了同一層暗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