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妝奩
沈令姝出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離婚期不到一月,林氏便把沈府西廂騰出來專放添妝。綾羅一匹匹抬進來,妝奩一抬抬碼上去,珠翠銀錁四時衣料堆得滿屋,連廊下都擺不下。開了箱的料子紅的紅翠的翠,疊得比人還高。西廂裡一進門便是一股新綢子的漿氣,混著樟木箱的味道。沈府上下來回穿梭,賬房點禮單點到深夜。丫鬟婆子人人臉上帶笑,逢人便道一句二姑娘這門姻緣是上京頭一份的風光。
寧遠侯府的世子,裴行舟。
沈令姝坐在妝臺前,由著丫鬟替她試新打的赤金頭面。那頭面是金樓新送來的,沉甸甸的一整套,丫鬟替她一件件往髮間簪。鏡裡那張臉嬌豔明媚,金光一襯,越發襯得人憐。丫鬟在旁邊誇了一句又一句,說姑娘戴這套,京裡再沒第二個比得過。
她看著看著,唇角卻慢慢壓了下去。
這門親事,是她哭來的,也是她搶來的。
她記得清楚——原本說給裴行舟的,是姐姐沈照檀。是她在母親跟前哭了三日,說自己心悅裴世子已久,說若不能嫁,便是死路一條,母親才點了頭,把這門好姻緣換到了她身上。那時她得意極了。整個上京誰不知道裴行舟是最好的夫婿,而姐姐,去了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叛臣府。
可這一日午後,那點得意,被人當面打散了。
裴行舟來沈府議婚期。
沈令姝特意換了新裁的藕荷色衫子,在花廳候著。她坐在下首,茶才奉上來,騰騰冒著熱氣。裴行舟坐在主位,一身月白,眉目清雋,確是上京頭一份的人物。她偷偷看他,心跳得有些快。
“世子今日來,可是為著婚期的事?”她笑著開口。
裴行舟“嗯”了一聲,卻沒接這話頭。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擱下,目光淡淡的。
“聽聞令姐在謝府,掌了中饋?”
沈令姝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還笑:“姐姐素來要強,世子何必問她。”
他沒理會她的話,隔了片刻,又慢條斯理地問下去。
“當年顧夫人留下的那些醫書藥案,如今可還在沈家?”
“沈家舊年的賬冊,是不是都隨令姐帶進了謝府?”
“謝府近來,可有什麼動靜?”
一句接一句,問的全是姐姐,全是那些她聽不大懂的舊事。沈令姝坐在那裡,藕荷色的衫子襯得臉越發白,話卻一句也插不進去。茶涼了大半,她才發覺,這一席話裡,沒有一句是問她的。
她不死心,想把話頭引回兩人身上,便提起新房的佈置。
“妾身特意挑了世子素日喜歡的松竹紋樣,”她聲音放得軟,“婚期前後,可要妾身迴避些什麼?”
裴行舟“嗯”了一聲,目光卻越過她,落在花廳外那架剛抬進來的妝奩上。半晌,才淡淡道:“隨你。”
隨你二字,聽著是體貼,落在她耳裡卻空落落的。他連自己喜不喜歡松竹,都懶得分辯一句。
她忽然記起,從前在宴上遠遠望他,他與人談笑時,眼裡是有光的。那一點光照過許多人,卻從沒有為她亮過一次。如今她已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坐在他對面,那雙眼卻像隔著一層霧,望的仍是別處——是那架妝奩,是妝奩裡那些從沈家、從姐姐手裡來的東西。
坐不到一盞茶,裴行舟便說府裡有事,起身告辭。臨走那一眼,又落在那架妝奩上,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別人的東西,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她一回。
花廳裡只剩下沈令姝一個人,和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她慢慢咂出一點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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