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心裡更不安的,還有母親。
這幾日添妝,林氏格外上心,親自核對禮單,連陪嫁的香料藥材都一樣樣過目。一張禮單攤在案上,密密麻麻幾頁紙,林氏一行行地看,看得極慢,時不時拿硃筆在旁邊點一點。沈令姝湊過去看,目光順著那些名目往下走,看見禮單上有一項——養身香丸。
“這香丸,咱們沈府素日里也用?”她隨口問。
林氏翻單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寧遠侯府禮房先送來的樣單裡有的,添進你的妝裡,體面。”
“侯府先送來的?”沈令姝有些意外,“出嫁的添妝,怎麼倒是婆家先送陪禮樣單過來?”
“你管這些做什麼。”林氏把單子合上,語氣軟,話卻是堵回去的,“侯府是抬舉你。添進去就是了,莫多問。”
沈令姝沒敢再問。
可她心裡那點不安,又壓了一層。母親是何等精明的人,平日裡連一匹布的來路都要問得清清楚楚,偏這“養身香丸”,問也不讓問。她瞥見母親把那張夾著香丸的樣單單獨收進了袖裡,沒有和別的禮單放在一處。
那香丸她後來趁人不備,悄悄看過一眼。尋常的小瓷罐,巴掌大小,罐口封著一層黃蠟,蠟封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都沒留。她湊近聞了聞,聞不出什麼特別的味道,淡淡的,像尋常安神的香。
可越是尋常,越是叫她說不上來的心慌。
***
那點心慌,到了傍晚又被人添了一把。
她在廊下歇腳,廊柱擋著,那兩人沒瞧見她。兩個粗使丫鬟蹲在牆角理禮盒,一隻只往裡頭碼香囊,一邊碼一邊低聲咬耳朵。一個說,二姑娘這門親事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氣;另一個卻撇嘴:“福氣是大姑娘讓出來的。大姑娘那樣的人物,去了叛臣府都能立住腳,聽說連中饋都掌了。換了二姑娘,去了那樣的人家,怕是連門都出不得。”
“噓——叫人聽見。”
聲音壓下去了,沈令姝卻像被針紮了一下,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她最受不得的,就是這一句——不如沈照檀。
從小到大,母親偏疼她、縱著她,可府裡那些沒說出口的眼色,她都懂。姐姐不爭,卻樣樣都比她穩;她爭來爭去,爭到的東西,回頭看,竟沒一樣是真握在自己手裡的。
這門她哭著搶來的好姻緣,會不會,也是這樣?
她不敢往下想。
***
四月初八之前,還有一樁事要辦。
林氏定下,要以姐妹添妝的名義,請沈照檀回沈府觀禮。
“你姐姐如今是謝府世子夫人,她回來添妝,沈府臉上有光。”林氏一邊吩咐人備帖,一邊對沈令姝道,“你也是做妹妹的,該寫一封情真意切的帖子去請。都是一家姐妹,她總不好不來。”
沈令姝執筆時,心思卻亂。
她想起姐姐。從前在沈家,姐姐總是冷冷清清地待在自己院裡,不爭不搶。她那時只覺得姐姐木訥無趣,活該被人壓著。可換親那夜之後,姐姐像換了個人——當眾反選謝家,逼裴行舟親口認下她沈令姝,半點情面不留。
後來沈家幾次想拿捏她,都沒拿捏住。聽說在謝府,她也立住了腳。
沈令姝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滋味。一面是“搶贏的人是我”的得意,一面又被姐姐那股子不動聲色的穩,刺得心裡發毛。她隱約覺得,姐姐好像什麼都看得明白,連她這門“好姻緣”,也看得明白。
“姐姐會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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