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柳葉巷十二號來的不是摸門的人,是動手的人。
謝無咎佈下的三層遠護——賣熱湯的、修傘的、還有夜裡巡梆的更夫——都在。可對方擇的是後半夜最沉的時辰,月黑風高,巷子裡連狗都歇了。來的不止一個,黑衣蒙面,從巷尾翻牆進的院,落地無聲,專挑沒燈的死角下手。等修傘的察覺不對、更夫的梆子急急響起來,屋裡已經翻亂,桌椅倒了一地,胡二被打翻在地,後背和手臂都捱了刀,血濺了半面牆。護衛破門撲進去時,下手的人已經翻牆走了,牆頭一晃,連個影子都沒留住。
護衛只來得及搶人。
長風的話斷斷續續,每一句都像在替自己請罪。
“修傘的頭一個翻進去,可院子小,黑燈瞎火,那幾個人下手又快又狠,照著要害招呼,分明是練過的。”他聲音發啞,“不是尋常的地痞打手,是衝著取命來的。”
更夫的梆子、熱湯攤被掀翻的響動,驚動了半條巷子。正因為鬧大了,那幾個人才沒敢戀戰,撂下胡二翻牆就走,連個影子都沒留住。換句話說,若不是巷裡早布了三層人,胡二今夜就是一具屍首。
護下了他的命,卻沒護住“他沒開口”這件事。從今往後,那隻手會認定:胡二,已經招了。
胡二昏在血裡被抬出來時,半口氣吊著,那隻他補了又補的舊鞋,還歪在門檻邊。
***
沈照檀披衣趕到偏院時,天還沒亮,廊下挑著一盞燈。胡二已經被悄悄移了進來,郎中正俯身止血,案上一盆水已經紅了大半。她站在門口,看見地上那一攤被拖過來的血跡,看見胡二灰敗的臉,看見他攥得死緊、又被郎中一根根掰開的手。
那血跡一路從門口拖到榻前,在青磚上結成暗紅。胡二的臉灰敗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裂,昏沉裡身子還在無意識地往裡縮,像在躲什麼。
她認得這具身子。這些日子,長風的每一張回報裡都有他——補鞋、當靴、蹲在門檻上削木楔子,罵周老販子是老狐狸的胡二。一個除了一條命,什麼都沒有的人。
如今這條命,懸在郎中的一雙手上。
屋裡很靜,只有郎中絞布、換水的聲音。
她一直信的是賬,是門,是紙上一筆一筆壓出來的實證。她總說,賬清不是要人命。她不抓小滿,不截木匣,不驚動那扇青漆小門,樁樁都守著“不傷人”的分寸。
可此刻躺在血裡的,是一個活人。
是她把刀引到了胡二門上。
是她讓對方先知道了:這個窮散工要緊,他開了口。胡二松的那兩句話,是她接的;那條吊著他性命的“活路”,是她遞的。他怕死,她偏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了離死最近的地方。
“幾時能醒?”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比平日啞。
“傷在皮肉筋骨,沒傷臟腑。”郎中頭也不抬,手上換藥的動作不停,“失血多,又驚著了。熬得過今夜,命就保住了。只是這一兩日,兇險。”
兇險。
沈照檀沒有再問。
***
天快亮時,胡二被安置妥當,仍未醒。線也亂了——夜裡這一鬧,周老販子那頭的記號全打散,幾處茶棚、當鋪遞話的人都縮了回去,中間人一時聯絡不上,她苦心搭起的“死賬加活口”兩條腿,活口這條,幾乎被人當街敲斷。
天邊泛起一線灰白時,她回到聽雪堂,站在西廊那隻鎖眼裡還留著軟蠟的空藥箱前。箱子還在原處,封條還是好的,可隔著一道牆、一條巷,那個看著這隻箱的人,已經躺在血裡了。
青黛跟進來,輕聲問:“姑娘,這事......要記嗎?”
按規矩,要記。何時,何地,何人,傷在何處,線斷到哪一步——她一向把每一樁都寫得清清楚楚,旁邊綴一個“待驗”。
沈照檀提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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