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線》血色舊憶,煉獄歸人(1)

作者:初月汐·2天前

血色舊憶,煉獄歸人

夜色如濃稠的墨硯,將整座太傅府徹底浸染。庭院裡的花木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樹影交錯,投下斑駁幽暗的光影,隔絕了深宮白日的喧囂,卻隔不斷我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我遣退了府中所有僕役,偌大的院落悄無聲息,唯有正屋一盞孤燈搖曳,昏黃的火光勉強撐起一方暖意,卻驅不散周身深入骨髓的寒涼。

我獨自端坐於燈下,一身素色常服鬆垮地覆在身上,連日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可肩頭那枚伴隨我半生的傀儡印,卻依舊隱隱發燙,細密的灼痛感順著血脈遊走,像是有無數火星在皮肉之下不斷竄動。這是組織指令逼近的徵兆,每一次熱度攀升,都意味著催命的號角又近了一分。

案上空空蕩蕩,沒有公文,沒有書卷,唯有一面青銅古鏡立在旁側。鏡面蒙著一層薄塵,映照出我清瘦的面容。眉眼依舊是世人眼中溫潤清雅的模樣,唇角習慣性地抿著,不見半分情緒,可唯有我自己知曉,這張皮囊之下,掩埋著一段浸透鮮血與絕望的過往。那些被刻意壓制、被洗腦咒文層層封鎖的記憶,在江夜步步緊逼、指令不斷施壓的此刻,再也無法徹底封存,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洶湧著席捲而來。

指尖輕輕撫過左肩外側的衣料,隔著一層布料,依舊能清晰感受到烙印凸起的觸感。這枚傀儡印,是烙印,是枷鎖,更是刻入我魂靈的詛咒。從八歲那年開始,它便與我共生,日夜提醒著我是誰,揹負著怎樣的宿命。

記憶順著痛感回溯,一下子跌回數十年前那個血色漫天的午後。彼時的秦府還是京中名門望族,府邸庭院開闊,亭臺流水相映,日日縈繞著歡聲笑語。我的雙親溫厚和善,家中僕役各司其職,那時的我還是無憂無慮的稚童,每日只知讀書嬉鬧,眼底盛滿純粹的光亮,從不知世間會有滅門之災,更不會預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橫禍,會將我拖入永無寧日的人間煉獄。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那日府外忽然湧入大批蒙面兇徒,刀光霍霍,殺伐之聲瞬間撕裂了往日的寧靜。昔日和睦的庭院淪為戰場,哭喊、慘叫、兵刃碰撞的聲響交織在一起,血色很快染紅了青石板路。父親持劍奮力抵抗,卻寡不敵眾,重重倒在血泊之中;母親拼盡全力將我推入假山暗格,用身軀擋住了襲來的利刃,最後望向我的眼神,滿是不捨與哀求。

“墨兒,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那句叮囑成了她最後的遺言,也成了我此後多年午夜夢迴時,最鋒利的刀刃。我蜷縮在狹小的暗格裡,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一個個倒在眼前,秦家滿門數十口人,盡數殞命。待到殺戮停歇,一雙冰冷的大手將我從暗格裡揪出,我還未從家破人亡的劇痛中回過神,便被塞進了一輛密不透風的黑色篷車。

車廂之內漆黑一片,沒有光亮,沒有聲響,車輪滾滾向前,不知駛向何方。我掙扎哭喊,換來的只有冰冷的束縛與呵斥。一路顛簸數日,篷車最終停在了一座隱於群山之間的幽閉山谷——那便是組織的根基之地,外人稱其為忘川穀,而身處其中的我們,只喚它煉獄。

山谷四周高牆聳立,石壁光滑無法攀爬,谷內不見日月,常年被陰寒霧氣籠罩。踏入此地的那一刻,我便失去了原本的姓名、身份與過往。組織之人從不將我們當作人看待,只視作為未來操控人心的傀儡、顛覆諸國的利刃。第一道折磨,便是灌下忘川水。

烏黑的藥液散發著刺鼻的腥氣,被強行捏開下頜灌入喉嚨。藥液入喉的瞬間,像是有無數烈火沿著食道灼燒,一路蔓延至五臟六腑,疼得我滿地翻滾,意識漸漸模糊。組織的人說,忘川水可洗去凡塵記憶,斬斷七情六慾,唯有徹底遺忘,才能成為合格的傀儡師。他們要抹去我秦家遺孤的身份,抹去我對親情的眷戀,讓我從此只剩下服從與殺戮。

可有些東西,從來不是一碗藥液就能徹底消弭。父母臨終的模樣、秦府往日的溫暖,如同深埋心底的種子,哪怕被層層淤泥掩蓋,也總會在某個深夜悄然發芽。

忘川水之後,便是烙印之刑。滾燙的玄鐵鑄造成特殊紋路,帶著焚盡一切的高溫,狠狠按在我的左肩。“滋啦”一聲皮肉灼燒的聲響刺耳至極,鑽心的劇痛讓我幾乎當場昏厥。我死死咬著牙,舌尖被咬破,腥甜的血液在口腔蔓延,卻不肯發出一聲示弱的哀嚎。

這枚傀儡印不止是皮肉上的傷痕,更是魂靈上的枷鎖。烙印成型的剎那,無數晦澀難懂的咒文順著痛感湧入識海,日夜不休地迴圈迴盪:傀儡師無心,無情,無淚。心是軟肋,情是毒藥,淚是死罪。執線者,當斷凡念,唯命是從。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山谷之中沒有停歇的訓練與酷刑接踵而至。我們學習御使無形傀儡絲,學習窺探人心、佈局算計,學習在絕境之中搏殺求生。稍有懈怠,便是鞭撻與禁閉;心生雜念,便會被施以更殘酷的咒術懲戒。

我的授業師父是谷中地位極高的一位老傀儡師,性情冷戾,從無半分溫情。他親手打磨我,將我原本的性子一點點碾碎,再按照組織的標準重新塑造。他無數次告誡我,傀儡師一旦對目標動心,便是自尋死路,絲線會反噬自身,傀儡印也會爆燃傷人,最終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數十年煉獄生涯,我學會了隱藏情緒,學會了假意溫順,學會了用溫潤的外表包裹冰封的內心。我成了組織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指尖的傀儡絲收發隨心,能輕易操控人心,也能瞬間取人性命。

待到技藝大成,組織終於向我下達了終極任務:潛入大蕭東宮,以太子伴讀的身份潛伏,一步步靠近儲君蕭安旭,用傀儡術慢慢掌控他的心智,待到時機成熟,徹底顛覆蕭氏江山,將這片萬里國土變為組織的囊中之物。

接到任務的那日,我走出了困我半生的忘川穀。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山間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可心底卻一片荒蕪。我以為這只是又一場尋常任務,以為自己早已被打磨成無心的利刃,無論面對何人、身處何種境遇,都能做到波瀾不驚。

我以太傅養子的身份踏入東宮,初見那個尚顯稚嫩的少年蕭安旭。他眉眼清雋,性子溫軟,初見生人時還有幾分靦腆,怯生生地將一塊清甜的糕點遞到我手中,小聲說著:“往後我們便是同伴啦。”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舉動,輕輕撬動了我早已冰封的心湖。

往後十年,朝夕相伴。東宮的晨昏、書房的燈火、練劍的庭院、盛放的海棠,都留下了我們並肩的身影。他待我全然信任,毫無保留。朝堂風波來臨,他第一時間找我商議;暗中刺殺襲來,他會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深夜我被舊日夢魘糾纏,他會靜靜陪在一旁,輕聲安撫。

他把我當作唯一的知己、最信任的依靠,掏心掏肺,毫無防備。而我,卻握著操控他性命的無形絲線,身負傾覆他江山的使命。

起初,我還能恪守組織的指令,按照計劃一點點用傀儡術引導他的決斷。可相處越久,心底的掙扎便越發濃烈。傀儡印時常發作,咒文一遍遍警示我動情的後果,可蕭安旭的溫柔與赤誠,如同暖陽,一點點融化我周身的寒冰。

我開始拖延任務,一次次找藉口推遲徹底控住他的計劃。組織對此愈發不滿,先是派葉黎卿暗中監視、頻頻傳信催促,如今更是讓首領江夜親自入京施壓。方才葉黎卿送來的密信還在腦海中迴響,那短短一行字跡,字字都是催命符:線要收緊了。

收緊絲線,便意味著徹底抹除蕭安旭的自主意識,讓他淪為一具只懂聽命的行屍走肉。

想到這裡,我抬手緊緊按住左肩的傀儡印,指尖用力,試圖壓制體內翻湧的痛感與心緒。燭火被穿堂夜風一吹,劇烈晃動,光影在牆面扭曲變形,如同我此刻矛盾不堪的模樣。窗外夜色更深,遠處皇宮的方向隱約可見點點燈火,那片宮城之內,此刻想必依舊燈火通明,蕭安或許還在御書房處理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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