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線》東宮舊景,海棠憶語(1)

作者:初月汐·2天前

東宮舊景,海棠憶語

東宮依舊是舊時模樣,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飛簷翹角浸著歲月沈澱的溫涼,花木扶疏間藏著十年未曾淡去的光影。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溼,泛著淺淡的溼意,廊下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碎而悠遠的聲響,彷彿在無聲訴說著那些被時光深埋的過往。

我跟在蕭安旭身後,一步步踏入這片熟悉到刻進骨血的地方,心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還停留在少年時光的模樣,未曾被皇權的威嚴與冰冷徹底覆蓋,可我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早在他登基為帝、我揹負起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變了。

穿過曲折悠長的迴廊,繞過雕花木欄,眼前驟然鋪開一片海棠林。

這是我們少年時親手栽下的海棠,如今早已枝繁葉茂,蒼勁的枝幹向著天空舒展,帶著歲月沈澱的厚重。只是此時尚未到花期,枝椏清瘦,不見半片粉白花瓣,唯有深褐色的樹皮刻著風霜痕跡,在微涼的風裡,別有一番蝕骨的寂寥。

風掠過枝頭,捲起幾片早已乾枯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沈寂的舊景。

蕭安旭抬手,輕輕遣退了身後所有隨行的宮人侍衛。

一聲輕淡的吩咐落下,原本安靜侍立的宮人侍衛齊齊躬身退去,動作輕緩有序,不多時,偌大的海棠林裡,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天地間驟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枝葉的聲音,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連心跳聲都彷彿被無限放大,撞在心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他沒有回頭,只是一步步朝著林中走去,腳步緩慢而沈穩,明黃色的帝袍衣角掃過地上的落葉,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

最終,他停在了那棵最粗壯、最蒼勁的海棠樹下。

這是當年我們親手栽下的第一棵海棠,是所有樹苗裡最不起眼的一株,誰也不曾想,歷經十年風雨,它竟長成了這片林子裡最挺拔、最穩固的一棵。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的樹皮,指腹摩挲著那些深淺不一的紋路,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少年時的溫軟,又摻著幾分帝王獨有的沈斂,在安靜的林子裡緩緩散開:“還記得嗎?那年我們在這裡栽樹,你挖坑,我扶苗,弄得滿手是泥,連衣袖都沾了泥土,被宮人偷偷笑話了許久。”

我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尖泛白。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衝破層層枷鎖,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我記得那年的陽光,記得那年的風,記得少年乾淨的眉眼,記得泥土的清腥氣息,記得他笑起來時,眼底盛著的、比春日陽光還要溫暖的光。

喉間不自覺發澀,我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低聲應道:“記得。”

一個字,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你說,等海棠花開,我們就一起看花。”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我,眼底盛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乾淨溫柔,一如少年時未曾被皇權與世事沾染的模樣,“後來每年花開,都是你陪我看。你會站在樹下,替我擋著飄落的花瓣,會把開得最盛的那一枝,指給我看。”

我垂著眼,不敢去看他的目光。

那些年的海棠,的確開得極好。

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綴滿枝頭,風起時落英如雨,洋洋灑灑,鋪滿整個林間。少年帝王站在花下,眉眼彎彎,笑容清澈,會回過頭,揚聲喊我:“阿墨,你看,花開得真好看。”

而我,總是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他身上,比看那滿樹繁花還要認真,還要專注。

那時的我,尚且不懂那是什麼情緒,只知道看著他笑,心頭就會泛起莫名的暖意,只知道能陪在他身邊,看歲歲海棠花開,便是世間最安穩的時光。

等我後來終於明白,那叫心動,那叫情深,那叫刻進骨血的在意時,我早已身陷泥潭,揹負著不能言說的秘密,站在了與他對立的宿命裡,一步錯,步步錯,早已萬劫不覆。

“今年花開,你還陪我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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