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展在一棟舊廠房改造的空間裡,不刻意修飾廠房的斑駁牆面與鏽蝕樑柱,反而將殘舊肌理化作展品的一部分。
展覽作品圍繞“破碎與重塑”展開,暗沉底色裡點綴亮眼的色彩與造型,將荒蕪的舊空間注入了新的生命力,這也算是主題的一部分。
每個點來看展覽的人數有嚴格的限制,現在展廳內的人並不算多,充其量只有二三十個人。
泠珠和江文博並肩,走在主大廳裡。
她在一幅畫前停下來了。
畫不大,掛在角落裡,燈光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像是被人刻意冷落了。
畫裡的花開得極盡妖異繁豔,花苞飽滿靡麗到幾乎要炸開,可花根卻紮在一團令人作嘔的汙穢之中,那腐臭的味道幾乎要從畫布裡滲出來。
豔麗與醜惡緊緊糾纏,畫家執意描摹的這份畸形盛放,將骯髒與絢爛死死綁在一起,怪異、刺眼,卻有著極強的穿透力。
江文博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果然搞藝術的精神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這花畫得多好,要是插在花瓶裡應該很美,可惜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惋惜,又帶著一點嫌棄。
泠珠沒有說話,她盯著這幅畫,腦子裡幾乎能想出來,花蕊散發著的臭味,與花苞炸開時濺出的腐臭汁液。
“你覺得花長在汙土裡很可惜?”
被她這麼一問,江文博忽然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他猶豫了一下,自信的改了口。
“也不算……仔細想,其實還挺寫實的。現在有些人不就是這樣麼,表面看著……”
他看著泠珠的臉,把那句“漂亮無害”嚥下去了。
“……但實際上內心像這噁心的汙物一樣。”
泠珠反問,“那即使是這樣,你還覺得它美嗎?”
汙穢之物裡生出的豔麗之花,掰開花蕊裡一定也是髒惡的。惡是美的骨,美是惡的皮,剝開皮囊,都是同一個靈魂,你還覺得它美嗎?
江文博一時被問住了,說美,不對,那底下的東西噁心;說不美,也不對,那花確實畫得極美。
“客觀來說,雖然外表是美的,但內心醜陋,總體來說,令人惋惜。”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交了答卷的如釋重負。
無所謂,泠珠並不在意他的答案。
這是一幅很有想象力空間的畫,每個人站在自身角度都有各自的解讀,與其他展品相比,這幅顯得沒那麼空洞無聊。
它可以代表苦難孕育美好、蠱惑人心、劣性難移、宿命枷鎖、病態浪漫……很多很多。
你可以說它噁心,詭異,美麗,但你絕對做不到第一眼無視它,對它無感。
這幅畫,同時也是一面鏡子。
“你覺得呢?”江文博問她。
泠珠回過神,看不出是真心還是敷衍,“我覺得……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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