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邦看著許三多的背影。那個背影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祝安邦知道許三多在怕什麼，不是怕數字，不是怕歷史，不是怕那些陣亡的烈士。
他怕自己配不上這個數字，怕自己給西千九百五十五個人丟人，怕自己成為鋼七連有史以來最差的一個兵。
祝安邦也怕過。
但他怕的不是配不上。
他怕的是自己跟所有人都不一樣，怕的是永遠也“不覺得噁心”，怕的是伍六一看著他的那個眼神，不是失望，是看不懂。
許三多怕的是“做不到”，祝安邦怕的是“不是”。
不一樣，但他覺得是同一件事。
“列兵許三多，下面跟我們一起朗誦鋼七連的連歌。最早會唱這首歌的人己經在一次陣地戰中全部陣亡，我們從血與火中間只找到歌詞的手抄本，但是我們希望你能夠聽到——西千九百五十六個兵吼出的歌聲。”
史今瞧見連長高城的身影出現在窗外，知道他有話說，就出去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伍六一深吸一口氣。
“一聲霹靂一把劍，一群猛虎鋼七連；
鋼鐵的意志鋼鐵漢，鐵血衛國保家園。
殺聲嚇破敵人膽，百戰百勝美名傳。
攻必克，守必堅，踏敵屍骨唱凱旋。”
全班的聲浪轟然炸開。
三班十個人，吼出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翻湧上來的，壓在屋頂上，壓在窗戶上。
白鐵軍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了，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股狠勁。甘小寧的下巴抬著，眼睛裡有光。俞磊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腮幫子咬得很緊。江峰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祝安邦的嘴在動，他在唱，每一個字都唱了，音調準確，節奏精準，音量適中。半年前他也是這樣唱的。
半年前他在分析連歌的旋律結構、歌詞的修辭手法、集體朗誦的聲學效果。
現在他沒有在分析，他只是在唱。
許三多混在佇列中間，嘴一張一合，明顯是在濫竽充數。
他不知道歌詞，跟不上節奏，嘴型對不上聲音，但他嘴在動。
他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唱，哪怕聲音出不來，哪怕嘴唇的動作比實際的聲音慢了半拍，他不想讓自己顯得那麼突兀。
祝安邦看到許三多的嘴唇在動，看到那個嘴型跟歌詞對不上，看到他在努力讓自己不被看出來。
半年前祝安邦也是這樣的嗎？他不知道。半年前他會不會唱？他會。他聽了一遍就記住了所有的歌詞、旋律、節奏。
但他在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什麼都沒想。他只是執行了“唱連歌”這個指令。
現在他站在同一個佇列裡，唱著同一首歌，心裡有東西了。
那個東西不大，不響，不燙，但它在那裡，像一顆沉在水底的小石子，表面上看不到了，但藏在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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