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水比往常靜。
沒有浪，沒有漩，連浮著的紙錢都沉在水底，像被什麼壓住了。雲nox站在岸邊，鞋底還沾著昨夜的泥，左腳外側那片枯荷葉沒幹，邊緣卷得發脆，一碰就掉渣。
棠野沒說話，就靠在他肩上。呼吸輕，像隔著一層薄布在吹氣。
遠處，孟婆的湯鍋鏽得厲害，鍋沿結了層暗綠的苔，湯麵浮著油花，不冒熱氣。幾個亡魂蹲在鍋邊，沒伸手，只是盯著看。其中一個禿了半邊頭的老頭，伸手摸了摸鍋沿，指尖沾了點鏽，搓了搓，嘆了一聲：“這湯，喝不下去了。”
沒人攔他。
閻羅殿的判筆擱在案上，墨幹了，筆尖裂了道細縫，像凍裂的冰面。判官跪在殿外，額頭貼著青石板，沒哭，也沒動。他身後，三本生死簿攤開，紙頁發黃，字跡褪得只剩輪廓，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舊信。
玉帝的金冠裂了第一道縫，從額前斜著劈到後頸。那縫裡沒流血，也沒冒煙，只是透出一點灰白的光，像老燈泡快燒斷時的餘燼。他坐在凌霄殿上，沒叫人修，也沒叫人換。只是把冠摘了，放在膝頭，手指一下一下，摩挲著那道裂痕。
黃泉路的石板縫裡，青苔長到了膝蓋高。幾個小鬼推著運魂車，車輪陷在苔裡，怎麼也拉不動。他們不罵，也不喊，只是蹲在路邊，掰了根枯草，叼在嘴裡，看天。
雲nox沒動。
棠野也沒動。
他們身後，道觀的紙燈還在亮。燈焰比從前矮了，芯子歪著，火苗一顫一顫，像呼吸快斷了的人。可它沒滅。
幾個魂影站在燈下，穿民國長衫的，光腳的，缺半邊臉的，都低著頭。沒人說話。他們不哭，不笑，也不跪。只是站著，像等什麼人來認。
一個穿灰布衫的年輕女人，手裡攥著半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軍裝的男人，臉被燒了一半。她抬頭看了眼燈，又低頭看照片，輕輕說：“他沒走遠。”
沒人應她。
雲nox終於動了。他抬手，指尖碰了碰燈焰。火苗沒燙，沒縮，反而往他手心貼了貼，像貓蹭人。
棠野沒看他，只說：“你記得她嗎？”
雲nox沒答。
“她死在1943年，上海。日軍炸了醫院，她抱著孩子躲進地下室。孩子沒哭，她也沒哭。她用血在牆上畫了你的名字，畫了七天，畫到手骨露出來。”棠野聲音很輕，“你當時在地府，沒聽見。”
雲nox的拇指在燈焰上停了三秒，然後收回來，掌心空空，什麼都沒有。
“你記得她嗎？”棠野又問了一遍。
雲nox轉過身，看忘川。
水裡浮著幾具屍體。不是腐爛的，是乾的，像風乾的臘肉，皮膚髮灰，眼窩空著。可嘴角都帶著一點笑。
“無魂笑屍。”棠野說，“他們沒被勾走，自己走來的。”
雲nox沒接話。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掌心那道舊疤還在，底下那行硃砂字，比從前淡了。他用指甲颳了刮，沒刮掉，反而滲出一點紅，像血，又像墨。
判官爬過來了。
他爬得慢，膝蓋磨破了，褲子上沾著泥和苔，手肘蹭著石板，發出沙沙聲。他沒抬頭，只把額頭貼在雲nox的鞋尖上。
“求您……收回那燈。”
雲nox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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