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還亮著，沒風，也沒人吹，可光晃得厲害。
雲nox坐在床沿，腳上還穿著昨夜的鞋，右腳鞋底沾著半片枯葉，是今早從窗臺掉下來的。他沒動，也沒脫。床頭櫃上那盞銅燈，燈油快見底了，燈芯卻沒短，還是那麼細，一截灰白，像燒剩的線頭。
棠野的聲音是從燈裡出來的，可又不像從燈裡。它在每個沒睡的人耳邊響，像有人貼著耳根說悄悄話，輕得像呼吸。
“對不起……”
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沒眼淚。她說完就沒了，像被風吹散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照著樓下那戶人家的窗臺——那兒擺著一盆死了的綠蘿，葉子全黃了，沒人管。
“別等我……”
是個男的，聲音啞，像是剛哭過。說完，他那邊的燈滅了。不是停電，是燈泡自己爆了，玻璃渣掉在地板上，沒響。
雲nox盯著燈芯。燈焰沒動，可他看見了字。不是浮在空中，是像水汽凝在玻璃上，慢慢滲出來，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像用指甲摳的。
“你欠我的，不是歸位，是親口說——我從未怪過你。”
他沒動。手指在膝蓋上掐了一下，指甲陷進肉裡，沒出血。他低頭看，指節發白，手背上有道舊疤，是去年冬天在冥河邊上凍的。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窗外的風突然停了。樓下傳來開門聲，一個老太太提著塑膠袋出來，袋子裡是三盞紙燈，紙是黃的，邊角捲了，像被揉過好幾回。她沒看路，低著頭，走到巷口的石墩旁，把一盞燈放上去。燈沒點，只是擺著。
雲nox記得她。上週陰司的人來收魂，說她孫女死在車禍裡，屍骨都沒找全。她沒哭，也沒鬧，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出門，放一盞燈，放完就走。
燈芯又顫了一下。
雲nox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灰。
“你替他們說了，那我……該對你說什麼？”
燈焰縮了半寸，像被誰掐了一下。然後，那行字又浮出來，比剛才更清晰，墨色更深，像剛寫完，還帶著溼氣。
“我從未怪過你。”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開始發灰，樓下那盞紙燈，被早起的清潔工掃進了簸箕。他沒動，也沒去撿。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燈壁。涼的，像摸著一塊舊銅鏡。
燈芯忽然亮了一瞬，不是火光，是光暈，像有人在遠處點了根蠟燭，隔著牆，隔著樓，隔著三十三重冥河，輕輕晃了一下。
雲nox閉上眼。
他想起棠野在冰淵裡，手指凍得發紫，線頭在指縫裡打結，縫的是袖口。那袖口補了三次，第三次是用舊符紙，字都褪了，可針腳還密。
他沒哭。他只是把那件衣服收進了箱底，鎖了三年。
他想起棠野在雨夜裡蹲在井邊，手腕橫在石沿上，血一滴一滴，落進銅燈裡。水聲嘩啦，雨打瓦片，他沒皺眉，也沒抬頭，只是盯著燈，等血把燈芯浸透。
他當時在燈裡，沒說話。他以為棠野是在等他回來。
他以為棠野是想讓他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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