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從夜裡三點開始下的。
沒打雷，沒閃電，就只是下。水從天頂倒下來，像有人掀了整座水庫的閘。路燈全滅了，電線在街角噼啪斷開，黑得連影子都看不見。車堵在路中間，水己經漫過輪轂，有人拍窗，喊不出聲，水灌進嘴裡，嗆得首咳。
可就在那片黑裡，燈一盞一盞亮了。
不是從燈柱上，也不是從誰家窗戶透出來的。是窗臺、屋頂、車頂、垃圾桶邊、斷了的腳踏車把上——那些地方，突然就浮起一盞燈。紙糊的，邊角捲了，燈油幹得發硬，燈柄上還沾著泥。有的是舊日曆紙折的，有的是藥盒剪的，有的連燈芯都是縫衣線，拴著半片幹桂花。
沒人點。沒人唸咒。沒人碰。
燈自己亮了。微弱，不晃，不燙，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暗。
有人跪在積水裡，抬頭看，哭著喊：“是雲nox！是那個總在夢裡收屍的人！”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也沒人記得他長什麼樣。可那燈一亮，他們就信了。
水漫進便利店，貨架浮著，泡麵袋貼著天花板。一個老太太抱著孫子，縮在櫃檯後，懷裡還攥著半包沒拆的餅乾。她抬頭，看見屋頂上懸著一盞燈，燈影晃在孩子臉上，照出他睫毛上的水珠。
“你爸……”她嘴唇抖，“你爸去年冬天走的，那天你哭得嗓子都啞了……你記得嗎？”
燈沒動。可那光，忽然暖了一點。
天亮前，水退了。沒走，是被吸走了似的，地面幹得發白，像被曬了三天的舊毛巾。街道上全是燈，一盞挨一盞，排成路，通向醫院、墓園、廢棄小學、城西的舊公交站。
記者來了，扛著機器，舉著話筒，問路人：“這燈，是誰點的？”
沒人答。有人指著牆角：“你看，那底下有字。”
蹲下去看，是用指甲刮出來的，淺，歪，像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沒死，他只是，活在我們心裡。”
記者翻了三十七個亮燈的地方，每盞燈下，都有這行字。字跡不同，但筆畫的斷法一樣。像同一個人寫的，可又不像。
他們查了監控。沒人在點燈。沒人靠近。燈是突然亮的。
有人翻出舊新聞，三年前，城東兒童醫院火災，一個護工失蹤，姓雲，叫雲nox。沒人記得他長什麼樣，只記得他總在夜班後，去病房門口，給睡不著的孩子讀信。
信？什麼信？
有人翻出醫院後牆，那面貼滿紙條的牆，還在。紙條被水泡過，字跡暈了，可每一張，都透著光。鉛筆寫的，蠟筆寫的，圓珠筆寫的，全在發光。
記者拍了照，發上網。評論炸了。
“我媽媽走的那天，我在她枕頭下塞了張紙條，說‘我原諒你了’……燈亮了。”
“我爸走的時候，我沒哭。我罵他，說他懦弱。昨夜，我床頭那盞舊檯燈，自己亮了。”
“我女兒五歲死的，我每天給她寫信，寫完就燒。可昨晚……我沒燒，我放抽屜裡了。燈，亮了。”
陰司的神議，開在忘川橋下。
天帝坐在玉座上，手裡捏著一卷新呈的生死簿。雲nox的名字，還在。可下面，三百七十二個名字，全空了。不是勾銷，不是轉世，是像被風吹散的灰，一粒一粒，飄向陽間。
“封印。”天帝說，“所有非官方靈光，即刻清除。違者，魂碎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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