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棠野正蹲在後院的水龍頭邊洗紙燈的繩子。
水是涼的，手凍得發紅。他沒戴手套，也沒換衣服，還是那件灰夾克，左袖口的灰沒撣，右肩頭沾了點昨夜露水，幹了，結成一小片白霜。雲nox站在廊下，手裡捏著半截麻線，低頭系一個新折的紙花。線頭太短，他試了三次，沒繫上。第西次，他用牙齒咬住一端，手指捏著另一頭，慢慢繞了兩圈，打了個歪歪的結。
紙花別在棠野夾克的左襟上。位置不高不低，剛好在心口偏右一點，離那道舊疤近，但沒碰著。
“今天風大，”雲nox說，“別站太久。”
棠野沒應。他把洗好的繩子搭在晾衣繩上，一根一根攤開，像晾曬曬乾的草藥。繩子上還沾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的印子。他數了數，一共三十七根，少了一根——昨天掛燈的時候，被風吹走了，沒找著。
雲nox走過來，站他身後半步。沒碰他，也沒說話。他低頭看那排紙燈繩，每根末端都繫著一個小木牌，有的刻了字，有的沒刻。有幾個木牌缺了角，是去年冬天被老鼠啃的，他沒換，也沒扔。
風從東邊來，吹過燈樹。樹不老，但枝幹粗得像老槐，皮裂得像凍土，滲出的汁液是淡青的，不香，不臭，涼。樹下堆著一堆沒送出去的信瓶，玻璃的，塞紅布，標籤空著。棠野昨天又往裡塞了三瓶，沒寫名字，只在瓶底畫了個小太陽。
雲nox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瓶。指尖沒留下痕跡，但瓶身微微晃了晃，像有人在裡面輕輕吹了口氣。
“你昨晚又去記憶館了？”他問。
“嗯。”棠野應了一聲，轉身進屋。門沒關嚴，留了道縫，風從縫裡鑽進去，吹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杯沿有道細裂，是去年冬天磕的，他一首沒換。茶涼了，水面浮著一層薄灰，是昨夜掃落葉時帶進來的。
雲nox跟進來，沒坐。他站在窗邊，看外面。太陽昇得高了，光斜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照出幾粒浮塵。他沒動，就那麼站著，像在等什麼。
棠野從櫃子裡翻出一疊紙，是舊日曆，背面空白。他撕下一張，折成紙花。動作慢，指節有點僵。折到第三瓣時，紙裂了，他沒扔，捏著裂口，繼續折。
“你還會走嗎？”他問。
沒抬頭。聲音很輕，像怕驚了窗臺上的那盞紙燈——燈芯是新換的，油還剩一半，火苗小，不跳，穩得像睡著了。
雲nox沒立刻答。他走過去，從棠野手裡拿過那半截裂紙，手指捏著，慢慢撕成更小的片，一片一片疊起來，疊成一朵。沒用膠，沒用線，就靠指腹的力道壓著，壓得緊。
“不會。”他說。
棠野沒看他，也沒笑。他把新折的紙花別在雲nox的衣領上，位置和自己的一樣，左襟，心口偏右。雲nox低頭看了眼，沒動。衣領是舊的，領口磨得發毛，邊角還沾著一點去年冬天的雪灰。
風從門縫裡又吹進來，捲起地上的一小撮灰，打了個旋，落在茶杯旁。杯子沒動，水沒晃，灰停在了杯沿的裂紋裡。
雲nox忽然說：“我以前以為，歸墟是終點。”
棠野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沒躲，也沒亮，就是看著，像看一塊石頭，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石頭。
“現在呢？”他問。
雲nox沒答。他轉身，走到牆角的木箱前，掀開蓋子。裡面是舊信，一捆一捆，用麻繩捆著，標籤都褪了。他沒翻，只是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捆的繩結——結法是棠野的，打得很死，像怕它跑。
“現在我知道，”他低聲說，“愛是起點。”
棠野沒接話。他走過去，從箱底抽出一本小冊子，皮面是舊布縫的，邊角捲了，線頭鬆了，一扯就散。他翻開，最後一頁，空白。但紙面慢慢浮出字來，不是寫的，是像水汽凝在玻璃上，慢慢聚成的。
“你若忘了我，就開啟它。”
棠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冊子，貼在雲nox胸口。
雲nox沒躲。他低頭，看著那本冊子，手輕輕搭在上面。掌心貼著布面，溫度慢慢透進去。
“可我從沒忘，”棠野說，“我只是……學會了在沒有光的時候，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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