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
第五章週末
林似辰週末沒有出門。溫城的雨又續上了，從週五晚上一直下到週日，中間偶爾歇幾個鐘頭，然後又續上，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被拉長了的呼吸。他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窗外的雨聲打在舊樓的雨棚上，節奏很穩，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次頻率，像有人在不遠處除錯著一臺老舊的節拍器。
週六下午他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號碼沒有備註，顯示的是本地的歸屬地，內容只有一行字：“在嗎，我是秦寒。”林似辰看著那行字停了片刻，然後回了一個：“怎麼有我的號碼？”對面回得很快：“找班主任要的，我說我想問你數學題。”然後緊跟著又來了一條：“你是老師眼裡很積極的學生，這個理由她信了。”
林似辰看著他發來的那兩行字，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繼續寫了一會兒作業。但筆尖在紙面上停頓的次數比之前多了幾次，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件正在慢慢靠近的物品牽引著偏轉方向。過了大概十分鐘，他拿起手機回了三個字：“哪道題？”對面很快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試卷上的某道大題，旁邊潦草地寫著幾個數字，看不清是解題步驟還是隨手畫出來的東西。林似辰放大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打字：“先設這個為x，把條件代進去，再算delta。”他發完之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旁邊那個不是答案，那是你亂畫的吧。”對面隔了幾秒回：“被你發現了。”
林似辰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扣在桌上，低頭繼續寫作業了。但他寫了幾行之後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秦寒沒有再發訊息過來。螢幕安靜地亮著，又暗下去，像一段正在等待被續寫的空白。
週日傍晚雨停了。天邊透出一片淡橘色的光，把溼漉漉的街道照得泛著暖色。林似辰下樓扔垃圾的時候，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天邊那一道被雲層切割過的暮光。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裡，轉身走回樓道的時候，聽見遠處有腳踏車的鈴鐺響了一聲，像一枚被釋放出來的、沒有特定接收者的訊號，在雨後潮溼的空氣裡散開又消失了。他沒有回頭，繼續上樓了。
週一早上林似辰到教室的時候，秦寒已經坐在位置上了。他面前的課桌上擺著兩張卷子——一張是數學的，一張是英語的，上面全是他週末抄好的錯題。字跡比上週工整了一些，但還是歪歪扭扭的，像一列正在努力對齊但還沒有完全校準的佇列。林似辰放下書包坐下來的時候，秦寒把一張卷子推到他面前，動作很輕，像在遞出一件已經被打磨了一段時間的物品。“我整理了。”秦寒說，“你能不能給我講一下？”
林似辰低頭看了看那張卷子，上面標著好幾處紅筆圈出來的位置，旁邊用鉛筆寫著一些零碎的思路，大部分都是寫到一半就斷掉的。他拿起筆在那些斷掉的地方補上了他習慣的解題方式，在紙面的空白處畫了幾條輔助線，然後把卷子推回去：“你先把這幾道改了試試，改完之後再講後面。”秦寒接過卷子，低頭看了看那些被補全的步驟，又偏頭看了一眼林似辰已經轉回去寫早讀作業的側臉，在晨光裡安靜地停了一瞬，然後低頭拿起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抄那些被填上的步驟。
早讀課的時候秦寒一直在抄那張卷子。他的速度依然慢，但每一筆都落得很認真，像是在把那些公式和數字一個一個地刻進自己的記憶裡。林似辰讀了一會兒課文，偏頭看了一眼他的進度——才抄完一半，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完整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他收回了視線，沒有說什麼，但他翻頁的時候把動作放輕了一些，讓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兩個人之間保持在一個不會干擾到對方的音量範圍裡。窗外放晴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課桌的邊沿上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