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水
第六章溫水
林似辰注意到那瓶溫水是有規律的。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時候，桌角都會放著一瓶，溫的，瓶身微微發燙，像是剛從手心裡取出來不久。一開始他以為秦寒是順手從家裡帶的水，後來他來得早了幾次，看見秦寒比他先到，坐在位置上，手裡攥著一瓶水，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樹上，等他走近的時候把水放在桌角，然後低頭假裝在翻課本。那個動作很快，像一枚被練習了很多次的落子。
那天早上林似辰到得比平時早，天剛亮透，教室裡只有兩三個人。秦寒已經在了，坐在位置上，手裡握著那瓶水。他看見林似辰走進來的時候沒有躲，也沒有把水藏起來，只是很自然地放在桌角，像在完成一件已經被預設的工序。林似辰坐下來，偏頭看了那瓶水一眼，然後伸手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從手指尖到杯壁都傳遞著一股被體溫焐熱過的柔和觸感。他放下瓶子，偏頭看了秦寒一眼：“你每天早上都帶一瓶溫水？”秦寒說：“嗯。”林似辰沒有再問。但他放下瓶子的動作比上次輕了一些，把它擱在桌角靠牆的位置，像在給一件正在被慢慢接納的日常用品安排一個固定的收納位置。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林似辰排在隊伍裡，低頭看手機。後面有人排了過來，停在他身後，距離隔得不算近，但林似辰感覺到那人的存在感——那種存在感像一根沒有被拉緊的線，不貼不落，但知道它在那裡。他偏頭看了一眼，是秦寒。秦寒站在他後面兩三個身位的位置，手裡端著餐盤，看見他回頭的時候沒有笑，只是點了一下頭，像在完成一次已經被預演過多次的確認。林似辰收回了視線，繼續排隊。
打到飯之後林似辰端著托盤找位置，週末食堂人滿為患。他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個空位坐下來，剛拿起筷子，對面就坐下來一個人。林似辰抬眼看了看，秦寒已經坐在他對面了，端著的托盤裡是和他幾乎一樣的菜——糖醋排骨、炒青菜、一碗紫菜湯。林似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一模一樣的搭配，抬頭看了秦寒一眼：“你跟著我打的？”
“看了一圈不知道吃什麼，看你打什麼就跟著打了。”秦寒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林似辰看著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之後表情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確認某道菜的品質。然後他喝了口湯，放下碗之後看了林似辰一眼：“糖醋排骨還行，湯有點鹹。”林似辰收回視線，低頭繼續吃飯了。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自己碗裡，安靜地嚼著，沒有評價那家店的糖醋排骨本身的味道。窗外的光從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在碗沿和筷尖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林似辰寫到一半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秦寒正趴在桌上——不是睡覺，是側著臉枕著胳膊，面朝林似辰的方向，但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一處，手指在桌沿上慢慢畫著圈。林似辰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繼續寫題了。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旁邊的目光移到了他的紙面上，停在那裡，像一枚正在等待某個筆跡移動到特定位置的探針。他沒有抬頭，繼續寫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把批註好的卷子推過去：“這題我換了兩種方法寫了，你看一下哪種更好懂。”
秦寒坐起來，接過那張卷子低頭看了一會兒。他看得很慢，像在辨認一份需要逐行朗讀的舊地圖。林似辰沒有催他，轉頭繼續寫自己的作業。窗外又開始下雨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在淺灰色的光線中形成一道道短促的、各自獨立的軌跡，又匯成一道模糊的水幕。秦寒的筆尖在桌面上那道淺淺的“林辰”刻痕上輕輕點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收錄進某個私人記錄的座標。他把那張卷子摺好夾進了自己的課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