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第七章雨夜
浥城的雨又續上了。這一次下得比之前更大一些,雨點砸在教室窗玻璃上的聲音密得像有人在遠處不停地抖著一塊巨大的布。放學的時候雨勢不減,走廊裡擠滿了沒帶傘的學生,有人把書包頂在頭上衝進雨裡,有人站在門口等雨小一點。林似辰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屋簷下面,看著面前的雨幕,伸手摸了一下書包側袋——空的,他今天沒帶傘。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雨沒有要停的意思。他正打算把外套拉過頭頂衝出去的時候,旁邊有人撐開了一把傘,傘面傾斜過來,剛好遮住了他頭頂那一小片正在落雨的空間。他偏頭看了一眼,秦寒站在他旁邊,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舉著傘,傘面朝著林似辰的方向傾斜了大半,他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裡,外套的肩頭正在慢慢洇成深色。“走吧。”秦寒說。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林似辰,看著前方雨幕裡的路。
林似辰站在傘下看了他一眼:“你帶傘了怎麼不早走?”
“等人。”秦寒說。
林似辰沒有再問。他走進傘下的空間裡,兩個人並肩走進雨裡。傘不大,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隔著兩層校服布料,能感覺到對方身上乾燥的體溫。秦寒握著傘柄的手往林似辰那邊偏得很穩,雨水順著傘骨滑落下來,在他手背上濺開細小的水花,他的手指被雨點打溼了,但角度沒有動過。
路面上積了淺淺的水窪,腳踩下去的時候濺起細小的水花。林似辰低頭走了一段路,發現秦寒的步子放得比平時慢一些,剛好跟他的步頻保持一致,像一枚已經在某個地方停留了很久的指標,終於找到了一條需要它去測量的路徑。“你住哪邊?”秦寒問。林似辰報了一個地址,秦寒沒有說什麼,但傘的方向跟著那枚地址的朝向微調了一下角度。他們繼續走了一段,秦寒忽然開口:“你平時不帶傘?”
“有時候帶,今天忘了。”
“那以後我多帶一把。”
林似辰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每天都帶兩把傘?”
“從今天起。”秦寒說。
林似辰收回了視線。他沒有說“不用”或者“太麻煩了”那種話,只是繼續走在他旁邊,在一個拐角處往秦寒那邊靠近了一些,讓兩個人在傘下的空間裡貼得更近了一點,雨水從傘骨邊緣滑落下來,在兩個人的腳邊濺開。秦寒沒有側頭看他,但他握傘柄的手指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傘面更穩地罩在兩個人頭頂。
到了林似辰家樓下的時候,雨還在下。兩個人站在單元門口的屋簷下面,傘被收起來的時候抖落了細小的水珠,在地面上留下幾枚深色的圓印。林似辰站在門洞裡面,秦寒站在門洞邊緣,半邊肩膀還露在雨簾裡。林似辰看著他那半截被淋溼的校服袖子:“你回去怎麼走?”
“跑回去。”
“雨這麼大。”
“沒事,我家不遠。”秦寒說。他把傘在手裡轉了轉,水珠被甩出去落在地上,像一串被釋放的、短促的印記,然後他把傘收攏,沒有撐開。他看了林似辰一眼:“你上去吧。”
林似辰沒有立刻轉身。他站在門洞裡,看著雨幕裡秦寒的背影已經轉過身走進雨裡了,步子不快不慢,像走在一片他已經非常熟悉的、不需要刻意躲避的雨裡。雨落在他頭頂、肩膀上、垂在身側的手背上,在校服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痕,然後他的身影在雨簾裡模糊了,轉過街角消失了。
林似辰在門洞裡多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上樓梯。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響了幾層就收住了。他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書包側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摺疊傘,黑色的,折得很整齊,像是被人趁他不注意的時候輕輕放進去的。
他站在玄關拿著那把傘,低頭看了一會兒。傘柄上貼著一張小紙條,紙面已經被雨水洇溼了一角,字跡微微暈開了,但還能辨認出來——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隻正在學習握筆的手畫的。上面只有三個字:“明天還。”林似辰把那張紙條揭下來,放在鞋櫃上,然後把傘撐開晾在陽臺上。溫城多雨,他的書包側袋裡從那天起多了一把黑色的摺疊傘,像一枚已經被安排好了的、固定的備用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