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題
第九章錯題
林似辰開始習慣秦寒的存在了。那種習慣不是刻意去適應的——就像桌上那瓶溫水一樣,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成為了早晨的一部分。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時候,桌角總會有一瓶溫的,瓶身不燙不涼,剛好入口;旁邊有時候會貼著一張紙條,有時候是“今天降溫”,有時候是“食堂中午有糖醋排骨”,有時候只是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早上好”。
林似辰從來不回那些紙條,但他會把它們收起來。一開始是隨手夾進課本里,後來課本不夠放了,他就找了一箇舊鐵盒,把紙條一張一張疊好放進去。鐵盒放在書桌抽屜的最裡層,上面壓著一本舊筆記本。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甚至沒有仔細數過那些紙條的數量,只是每次收到新的就疊好放進去,像一個不需要被清點的、正在緩慢增長的刻度。
秦寒開始主動找他要題做。他每週整理一張錯題卷子,上面全是那種“寫了半道就寫不下去”的題,有時候是數學大題的第二問,有時候是英語閱讀理解的第三篇,有時候是物理實驗題的作圖步驟。他的字比以前好了一些,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辨認出來了,像一列正在逐漸對齊的佇列。林似辰接過他的卷子的時候,會先掃一遍上面的內容,然後拿起紅筆在他卡住的地方畫一條線,在旁邊寫下簡短的關鍵詞,把卷子推回去:“你先順著這個方向想想。”
秦寒低頭看那些關鍵詞,有時候能接著寫下去,有時候還是卡著。卡住的時候他就會偏過頭來看林似辰,目光安靜地落在他正在寫字的筆尖上,像一個正在等待下一枚落子的觀察者。林似辰被那種目光看得久了,就會放下筆,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一點,在草稿紙上把完整的步驟寫出來,一邊寫一邊用盡量簡短的句子解釋那道題的走向和對應的算式。秦寒坐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和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軌跡,沒有打斷。等林似辰把最後一步寫完,他的目光會從紙面移到林似辰臉上,停留不到一秒,然後落回紙上。
有一次物理課,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受力分析圖,讓大家自己試著畫一遍。林似辰低頭畫完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秦寒的草稿紙——上面畫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箭頭,方向標得亂七八糟,像一窩正在亂竄的螞蟻。他看了幾秒,伸手把秦寒的草稿紙抽過來,用自己的筆在上面重新畫了一遍,箭頭、角度、力的名稱,每一個都標得清清楚楚。他把紙推回去的時候沒有說話。秦寒低頭看著那張被重新畫過的受力分析圖,看了大約十秒,然後抬頭看了林似辰一眼:“你畫得比我好看。”林似辰沒有接話,但他低下頭的時候耳尖似乎紅了一點點,細看又不明顯,像午後窗臺上水痕將幹未乾時邊緣那一線薄薄的潮溼。
放學的時候林似辰在走廊上走,秦寒從後面跟上來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步伐自然地保持著同一個節奏,像兩隻不需要再校準頻率的節拍器。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秦寒忽然開口:“你明天早上吃什麼?”林似辰偏頭看了他一眼:“問這個幹什麼?”秦寒說:“想給你帶。”林似辰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不用,我吃食堂。”“食堂的包子皮太厚。”秦寒說。
林似辰停下來,轉身看著他。校門口的光線在暮色裡顯得柔和而通透,秦寒站在逆光的方向,輪廓被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說話的語調是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林似辰看了他兩秒:“那你覺得哪家包子好?”秦寒想了一下:“校門口左轉那家老字號的肉包,皮薄餡多,就是貴一點。”“你知道那家?”林似辰問。“吃過,覺得不錯。”秦寒說。林似辰沉默了一下:“那明天帶兩個吧。”他說完轉身繼續走了。秦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融進放學的人流裡,然後他也轉身走了,方向是那家包子鋪。
第二天早上林似辰到教室的時候,桌上除了那瓶溫水,還多了一個紙袋。紙袋被折得很整齊,邊角對齊,裡面裝著兩個包子,隔著紙袋還能感覺到微微的熱氣。他坐下來,把紙袋開啟一條縫看了一眼——肉包,皮薄,餡料飽滿,邊緣還滲著一點油光,和校門口那家老字號的樣子一致。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偏頭看了看旁邊。秦寒正低頭看課本,像在認真地預習今天要講的內容,但林似辰注意到他翻書的速度很慢,像在用一種不太熟練的節奏處理一篇正在努力理解的文章。林似辰收回視線,繼續把那兩個包子吃完了。
那天中午他去食堂,路過那家包子鋪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店門口排著幾個人,有一個背影正背對著街道,在等下一籠包子出鍋。他收回視線,繼續走了。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給秦寒發了一條訊息:“包子不錯。”對面隔了一會兒回:“明天帶豆漿?”林似辰看著那行字,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在午後的陽光裡站了幾秒,然後他打字:“甜的還是鹹的?”秦寒回:“甜的。”林似辰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推開食堂的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