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查
第十八章覆查
週一早上林似辰到教室的時候，桌角那瓶溫水回來了。瓶身溫熱的，像是剛剛被人放下不久，旁邊還多了一個紙袋，袋口折得整整齊齊，裡面裝著一碗打包好的白粥，蓋子邊緣還冒著細小的熱氣。林似辰坐下來把紙袋開啟看了一眼，粥是濃稠的那種，表面浮著一層米油，旁邊還放著一小袋榨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溫的，剛好入口，米粒已經煮化了，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溶解的、暖色調的標記物。
秦寒在他旁邊坐著，低頭翻書，餘光掃到他開始喝粥的動靜，翻頁的速度稍微放緩了一些，但什麼也沒說。
中午食堂，秦寒端著托盤走到靠窗的老位置的時候，對面已經放了一碗紫菜蛋花湯，溫的，不燙。林似辰坐在對面低頭吃飯，兩個人各吃各的，偶爾夾一筷子對方盤裡的菜，動作自然得像已經重複了很多遍。吃到一半的時候林似辰放下筷子：“我週五下午要去覆查。”秦寒嚼飯的動作慢了一拍：“我陪你去。”林似辰看了他一眼：“你下午有課。”“可以請假。”秦寒說，“就說陪同學看病。”
林似辰低頭又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那你自己跟班主任說。”秦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週五下午兩個人請了假，一起去了醫院。醫院離學校不遠，步行大概二十分鐘，路上經過一家水果店和一家花店。秦寒在花店門口停了一下，買了一把白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紙包好，遞給林似辰：“拿著吧，等會兒等的時候可以看。”林似辰接過那束花低頭看了幾秒，花莖被修剪整齊，沾著細密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溼潤的光。
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等候的人。林似辰在長椅一端坐下來，那束洋桔梗放在膝蓋上。秦寒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沒有說話。走廊裡偶爾有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輪子滾動的聲音在瓷磚地面上拉長又收短，然後被診室的門關上夾斷，消失在門縫裡。
輪到林似辰的時候，他站起來，把花放在秦寒手裡：“幫我拿一下。”秦寒接過那束花，看著林似辰走進了診室。門關上了，門上那扇小窗被磨砂玻璃封著，看不到裡面的情況。秦寒坐在長椅上，手裡抱著那束洋桔梗，花瓣的白色在走廊偏冷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他低頭看著那些花，數著花瓣的數量，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門沒有開。走廊裡的燈光照在門板上，安靜得像一幅正在等待被翻頁的靜止畫面。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開了。林似辰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摺好的，沒有看秦寒，走向取藥視窗的方向。秦寒站起來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沒有靠近，也沒有拉遠。林似辰在取藥視窗排隊的時候，秦寒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抱著那束花，在隊伍的邊緣安靜地站著。林似辰取完藥轉身的時候，才看見他站在那個位置，像一個正在按照既定軌跡移動的小型座標。
“走吧。”林似辰說。
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林似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一些。秦寒走在他旁邊，手裡的洋桔梗被陽光照得花瓣邊緣透亮。“醫生怎麼說？”秦寒問。林似辰走了一段路才回答：“還是老樣子。吃藥控制，定期覆查。”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確認過多次的事。秦寒沒有再追問。他看著林似辰的側臉，午後的光線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臉色偏白，嘴唇沒有血色——和他平時看起來一樣。
“秦寒。”林似辰開口。
“嗯。”
“那束花很好看。”
秦寒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洋桔梗：“那帶回去插起來，能養好幾天。”林似辰沒有回答。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兩個人在午後的街道上並肩走著，步伐自然地同步著。洋桔梗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展開的標記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