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藥
第十九章胃藥
那束洋桔梗被林似辰插在了客廳窗臺上的一個玻璃瓶裡，和那排綠植並排放著。白色的花瓣在午後的光裡顯得乾淨又安靜，像一枚正在慢慢開啟的、被妥善安置的憑證。秦寒每次來補課的時候，目光都會在那束花上停一下，像是路過一件正在被持續端詳的展品。
補課成了每週固定的安排。週六下午兩點，秦寒準時出現在林似辰家樓下，有時候帶一盒牛奶，有時候帶一小袋橘子，有一次帶了一本他自己寫的錯題集，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錯題本”三個字。林似辰給他講題的時候，會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或者偏過頭用手背擋著嘴咳一下，再轉回來繼續往下講。秦寒在他咳的時候從不抬頭，但他的筆尖會停在紙面上，等那陣聲音過去了再繼續寫，像一枚正在等待某段短暫的間歇結束再繼續執行的記錄器。
五月底到六月初的這段時間，林似辰開始吃藥了。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後，他會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藥盒，倒出兩粒藥片，就著那瓶溫水嚥下去。動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注意的日常程式。但秦寒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那種咽藥的動作正在從“偶爾”變成“每天”，從“兩粒”變成“三粒”。但他沒有問，只是每天早上的溫水依然準點出現在桌角，瓶身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有一天早上林似辰吃藥的時候被嗆了一下，低下頭咳了好幾聲，手撐著桌沿，肩膀微微顫著。秦寒在旁邊看著他，等他咳完了直起身來，才遞了一張紙巾過去。林似辰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謝了。”秦寒說：“你吃的什麼藥？”林似辰把紙巾疊好放在桌角：“胃藥。”“胃藥怎麼這麼多粒？”秦寒問。林似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藥盒放回書包裡，拉上拉鍊，然後偏頭看了秦寒一眼：“因為是胃藥的加強版。”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頭翻開課本，開始早讀了。秦寒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低垂的睫毛映在臉頰上，他的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和某個正在被持續沈降下來的東西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峙。
那天的物理課，秦寒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了很多個圈，又在圈旁邊寫了“胃藥”兩個字，然後畫掉了。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想把一件正在被慢慢確認的事先按在紙面下，等到合適的時間再重新翻開。
放學的時候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秦寒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下週開始早上帶包子，你不要吃麵包了。”“為什麼？”“麵包太乾。”秦寒說，“你早上吃藥，乾的麵包咽起來不舒服。”林似辰的腳步慢了一拍，然後又恢覆了正常的節奏。“你怎麼知道我在吃藥？”“你每天早上都吃。”秦寒說，“而且你吃藥的時候要先喝一口水，再咽藥，再喝一口水。”林似辰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觀察得還挺仔細。”秦寒沒有說話。他走在林似辰旁邊，步伐和平時一樣，只是在他快要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多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麼餡的？”“肉餡就行。”林似辰說，然後推開了單元門，走了進去。
秦寒站在路燈下面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然後轉身往回走。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掌心裡握著一把被捏皺的、還沒來得及扔掉的藥盒包裝紙——是他趁林似辰不注意的時候從桌角撿起來的。那上面印著幾個字，他看不太懂，但他把它摺好放進了口袋裡，和那些錯題卷、紙條以及所有被收集到的碎片放在同一個夾層裡，像在存放一枚正在被緩慢拼合的拼圖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