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第二十章月光
藥盒包裝紙上的字秦寒後來查了。他在一個週末的晚上，坐在書桌前，把那張被捏皺的紙展平，用手機拍了照，放大，一個一個地辨認那些印在鋁箔背面的小字。有幾個化學名詞他看不懂，但他記住了中間那一行——那行字他不確定具體指向什麼，但他把它的輪廓和音節都記了下來，像在存放一枚暫時無法讀取的碎片，等待後續拼合。
他沒有告訴林似辰自己查過那行字。第二天上課的時候他依然和林似辰一起吃飯、一起走路、一起在學校裡過著普通的高中生日常。只是他開始在網上斷續地搜尋那些詞，一點一點地拼湊它們可能對應的含義。那些碎片在手機螢幕上累積著，像一張正在慢慢顯影的拼圖，邊緣逐漸清晰，中間依然模糊，但已經能看出一個隱約的輪廓了。
六月中的一天，晚自習結束後兩個人一起走出校門。浥城的初夏已經開始熱了，夜晚的風裡帶著白天積存下來的餘溫。林似辰走在秦寒旁邊，步子比平時略慢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腳。走到路燈下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偏過頭，用手背擋著嘴咳了幾聲，那陣咳比之前長一些，聲音悶在掌心後面，像一枚正在被反覆按下的暗鍵。秦寒站在他旁邊沒有動，等他咳完了才開口：“要不要喝水？”林似辰搖了搖頭，手放下來的時候指尖在路燈的光線裡顯出一種比平時更淡的顏色。
他們繼續走了一段路，林似辰忽然開口：“秦寒，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秦寒偏頭看了他一眼：“沒仔細想過。你呢？”“我想過。”林似辰說，他走路的節奏沒有變，“想去一個不下雨的地方。”秦寒安靜了幾步，然後說：“那你去哪，我也去哪。”
林似辰沒有轉頭看他。他走了一段路之後才開口：“你連大學都不一定能考上，還想去哪？”秦寒說：“那你幫我補課，補到能考上為止。”“我要是補不到呢？”“那就補到補到為止。”
兩個人走到林似辰家樓下的時候，月光正好從雲層邊緣漏出來，在單元門前面的臺階上鋪了一片銀白色的亮光。林似辰在月光裡站定，偏頭看了秦寒一眼：“你最近怎麼老是說這種話？”“哪種話？”“就是那種——好像以後還有很多時間的話。”林似辰說。他的聲音在月光裡顯得比平時輕一些，像一枚正在被收攏的、邊緣正在變薄的物件。
秦寒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被月光照亮的側臉：“因為還有很多時間。”
林似辰看著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掌心的紋路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細膩的、被反覆摺疊過的痕跡。“那你要記住你剛才說的話。”他抬起頭來，聲音恢覆了平時的語氣，“你說要去哪都跟我去。”
“我記得住。”秦寒說。
林似辰轉身推開了單元門，走了進去。秦寒站在月光裡，看著那扇門在身後合攏，門縫裡的光收窄成一條線，然後消失了。他在月光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口袋裡那張藥盒包裝紙被他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燙，像一枚正在被持續加熱的、尚未完全解碼的殘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