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第二十三章夏天
暑假過半的時候，秦寒的錯題本已經攢了厚厚一本。封面被他重新包了一層牛皮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錯題本”三個字，字跡比開學的時候整齊了不少，但還是帶著一種正在努力對齊的、不太熟練的痕跡。林似辰在他的錯題本上批註的時候，偶爾會在他畫錯的地方畫一個圈，在旁邊寫一個簡短的提示詞，有時候是“受力方向”，有時候是“公式代錯了”，有時候只是畫一條線，指向正確的方向。
秦寒會把這些批註逐條看一遍，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一遍正確的步驟。他的筆跡正在一點點地靠近“工整”這個標準，雖然偶爾還會歪出去，但整體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辨了，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校準的指標正在逐漸接近目標角度。
七月底的一個下午，溫城迎來了一場罕見的暴雨。雨來得毫無徵兆，前一秒還是烈日當空，下一秒天色就暗了，雨水像從一隻被翻倒的容器裡傾瀉下來，砸在屋頂和窗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林似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被雨打得彎下腰的樟樹，枝葉在風中劇烈地搖擺著，葉片被雨洗得發亮，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沖刷的釉面。“這雨太大了。”他偏頭對秦寒說，“你等小一點再走。”秦寒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握著那支沒放下的筆：“沒事，我可以等。”
雨下了將近一個小時。兩個人在客廳裡各自坐著，林似辰翻著那本舊攝影集，秦寒把今天講的錯題重新看了一遍，又在那盆熊童子旁邊坐了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它邊緣那片最小的葉子。葉片在他指尖微微彈了一下又恢覆了原位，像一枚正在被測試彈性的、細小的彈簧。
雨勢終於小了一些，從瓢潑變成了細密的斜絲。秦寒站起來把錯題本收進書包裡：“我走了。”林似辰也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從鞋櫃上拿起一把傘遞給他：“帶上，明天還我就行。”秦寒低頭看了看那把傘——黑色的，折得整整齊齊，和上次那把一模一樣。“你買了幾把？”他問。“兩把。”林似辰說，“一把給你，一把留著。”
秦寒接過傘，撐開走進雨裡。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林似辰還站在門口，靠著門框，在漸漸變小的雨幕裡看著他。秦寒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雨落在傘面上的聲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正在被什麼力量緩慢地收攏。
八月初的一天，兩個人補完課之後在林似辰家樓下的麵館吃了晚飯。林似辰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了，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動作很輕，像在把一件正在緩慢抬升的東西重新壓回原位。秦寒抬頭看了他一眼：“吃飽了？”林似辰點了點頭：“嗯。有點累。”他把剩下的面推到秦寒面前，“你幫我吃完，別浪費。”秦寒低頭看著那碗被推過來的面，拿起筷子，把它吃完了。
從麵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路面照出一層溫潤的光暈。兩個人並肩走了一小段路，在林似辰家樓下停住。林似辰站在單元門口的燈下，偏頭看著秦寒：“秦寒。”
“嗯。”
“我下週三覆查。”
秦寒看著他：“我陪你去。”
“好。”林似辰說。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又補了一句，“如果你以後真的要去別的城市，記得選一個不下雨的地方。”
秦寒在路燈下看著他：“那你跟我一起去。”
林似辰沒有回答。他推開了單元門，走了進去。秦寒站在路燈下，看著那扇門關上，在逐漸合攏的門縫中看著他的背影向上走了一級又一級，被逐層亮起的聲控燈接替著照過去，最後消失在二樓的轉向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