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第三十九章初冬
十一月中旬，浥城正式入了冬。氣溫一夜之間降了好幾度，早晨出門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成團地散開，路邊的枯葉被風捲起來又放下，像一枚正在被反覆翻動的舊書頁。林似辰開始穿更厚的外套了，裡面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長出一截，把手背遮住了一半。秦寒注意到他最近上課的時候偶爾會把左手放在課桌下面，像是無意識地按著某個位置，像是正在與一枚持續的暗流對峙。
有一天課間，林似辰趴在桌上閉了一會兒眼。秦寒坐在旁邊，沒有翻書也沒有寫題，就坐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看起來像是在短暫地閤眼，像是在一段正在被壓縮的時間裡完成一次恢覆。秦寒看了一會兒，把自己那件疊好的外套輕輕搭在他的後背上，像在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確認的校準。
林似辰沒有動，但他的呼吸節奏似乎比剛才深了一些，像是被外套的重量和溫度包裹著，進入了更深的休息狀態。
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林似辰走得比平時慢。秦寒走在他旁邊，放慢了自己的步伐來配合他的節奏。兩個人走到路燈下的時候，林似辰忽然停下來，偏頭看向路邊一棵葉子落盡的老槐樹，樹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逐漸變暗的光線裡呈現出一種簡潔的骨架形狀。“秦寒。”“嗯。”“你以後想考哪所大學？”秦寒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會兒那棵樹：“沒想好。但想留在浥城。”林似辰偏頭看著他：“為什麼？”“因為你在浥城。”秦寒說，“你說了，不想去太遠的地方。”
林似辰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他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口：“如果我去不了呢？”秦寒的腳步沒有停：“那我就去你能去的地方。”林似辰沒有回答。他們繼續走了一段路，走到林似辰家樓下的時候，林似辰在門燈下站定，轉過身看著秦寒：“你週五晚上有空嗎？”“有。”“那週五晚上來我家吃飯。”林似辰說，“我爸媽不在，我自己做飯。”
秦寒站在路燈下看著他：“你會做飯？”“會一些。”林似辰說，“我煮麵還可以。”秦寒看著他：“那週五晚上我帶菜來。”林似辰沒有說“不用帶”，只是看著他：“那你帶點青菜。”秦寒點了點頭。林似辰推門進去了。秦寒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他走了一段路之後低頭看著自己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緩緩移動著，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引導的刻度。
週五傍晚秦寒到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把青菜和一盒雞蛋。他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聽見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響，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規律而緊湊，像是已經被重複練習過很多次了。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見林似辰正背對著他切蔥，灶上煮著一鍋水，水汽從鍋蓋邊緣溢位來在廚房裡瀰漫開，混著蔥和醬油的氣味。暖黃的燈光把整個空間和其中流動的蒸汽都攏在一種溫熱的氛圍裡。
“你來了？”林似辰沒有回頭。“帶了青菜和雞蛋。”“放那邊就行。”林似辰放下刀，轉身看了他一眼，“你先坐，面馬上好。”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湯麵清澈，上面臥著一個煎得焦邊的荷包蛋和幾片燙熟的青菜。秦寒低頭看著那碗麵，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的時候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好吃。”林似辰坐在對面也低頭吃著，沒有接話，但他吃到一半的時候把碗裡那塊荷包蛋夾到了秦寒碗裡：“我吃不完。”秦寒低頭看著那塊被夾過來的蛋，在暖黃的燈光下看了一會兒，然後夾起來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