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
第五十一章春光
四月的浥城進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時節。陽光不烈不燥,風不冷不溼,路邊的花陸續開了,從早春的玉蘭到晚春的櫻花,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深淺不一的新色。校園裡那幾棵老樟樹換上了新葉,嫩綠色的葉片在風裡翻湧著,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柔和的光。林似辰換上了薄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寫題的時候,偶爾會被窗外飛過的鳥分散注意力,看一眼再收回視線。他的咳嗽次數比冬天少了一些,像一枚正在被調低頻率的節拍器,雖然仍在運轉,但噪音正在減弱。
秦寒的物理成績爬到了八十分。那張月考卷子上,他的大題幾乎都寫滿了,公式代對了,步驟完整,只是最後一題的結果算錯了一個小數點。林似辰看到那個被扣掉的分數時,在卷面邊緣寫了一句:“小數點下次注意。”秦寒看著那行字,在下面回了一句:“好。”然後他把卷子摺好放進了錯題本的最後一頁,像在完成一個正在被收尾的章節。
四月下旬的一個下午,兩個人沒有補課。秦寒提了兩杯奶茶來林似辰家樓下,用一種輕鬆的、近乎無心的語氣說:“今天不寫題了,出去走走。”林似辰在門燈下站了兩秒:“去哪?”秦寒說:“隨便走走。”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明確的方向。路過一片老居民區的時候,看到一堵爬滿了紫藤花的舊牆,藤蔓沿著牆面從低處攀到屋頂,在暮春的風裡垂下一串串紫色的花穗。林似辰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紫藤花的香氣在傍晚的空氣裡散開,清甜的、含蓄的,像一枚正在被緩慢釋放的標記物。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偏頭看了秦寒一眼:“你帶手機了嗎?”“帶了。”林似辰說:“那幫我拍張照。”
秦寒拿出手機,退後幾步,把鏡頭對準了站在紫藤花牆前面的林似辰。暮春的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淺色的外套和低垂的睫毛上,背景裡是一牆正在盛開的紫色藤花。秦寒按了好幾張,沒有喊“笑一下”或者“看這邊”,他只是安靜地拍,在他自然低頭的片刻、在他抬眼看向鏡頭的瞬間、在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的幀隙裡,逐一按下快門。林似辰走過來的時候湊近看了一眼螢幕:“拍得怎麼樣?”秦寒把手機遞給他看。照片裡林似辰站在花牆前面,暮春的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柔和而清晰,紫藤花在背景裡鋪開一片溫潤的淡紫色,像一枚正在被儲存的印記。“挺好的。”林似辰把手機還給秦寒,“發給我。”秦寒說:“回去發給你。”
他們繼續沿著街道走。秦寒走在林似辰旁邊,兩個人的手在走動的時候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像兩枚正在試探間距的磁針,在調整中逐漸收攏夾角。路燈正在逐一亮起來,在一段斜長的下坡路盡頭,秦寒的手指在一次觸碰中停留了更長的時間,然後慢慢扣進了林似辰的指縫裡。林似辰沒有抽開。兩個人繼續走著,手交握著,步伐在暮色中保持著同一組節拍。
那天晚上林似辰收到了秦寒發來的照片。他坐在書桌前,把那張紫藤花前的照片放大了看,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他又打開了那個資料夾,裡面已經攢了十幾張照片——江邊的暮色、冬日的雪人、窗臺的綠植、紫藤花牆前的側影,都是秦寒拍的,色調偏暖,構圖簡潔,像一枚枚被小心儲存的憑證。林似辰把它們逐一開啟又關上,在關掉最後一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合上手機,沒有刪掉任何一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