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拯救被拐走的同桌》餘生(1)

作者:純種樹·8天前

餘生

第九十三章餘生(最終章)

秦寒後來留在了浥城。

大學畢業後他沒有去別的城市。同系的同學有的去了北上廣,有的回了老家,他在學校旁邊那條街上租了一間小公寓,一室一廳,帶一個小陽臺,陽臺朝南,正對著樓下那棵老槐樹。春天的時候槐花開滿枝頭,白色的花穗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一層被時間反覆篩選過的薄雪。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去陽臺上給那排綠植澆水。那排綠植是搬進來的第二天就買好的——一盆薄荷、一盆綠蘿,還有一盆熊童子,葉片肉乎乎的,邊緣帶著極細的絨毛。他不太會養植物,剛開始的時候有一盆差點被澆死了,後來他查了資料才知道熊童子不能澆太多水。他學會了之後,那盆熊童子就活得很好,葉片越來越厚,像一枚枚正在被時間填滿的舊信封。

窗臺朝南。這是他當初租房的時候唯一的要求,他站在空蕩蕩的陽臺上看了看方向,然後對房東說:“就這間吧。”房東沒多問,收了押金把鑰匙給他了。他搬進去的那天晚上,把鐵盒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在了書桌抽屜裡,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他合上抽屜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合上一本已經不會再被翻開的長卷。

他每天走路去上班,路程大約二十分鐘,會經過那面紫藤花牆。牆還在,藤蔓一年比一年粗,每年春天都開得比前一年更盛。他每年花開的季節都會在那面牆前面站一會兒,有時候是路過停步,有時候是特意繞路過去看看。有一年春天他去得晚了幾天,花已經謝了大半,只有零星幾串殘穗垂在綠葉之間。他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旁邊的鄰居路過,認識他,說了一句“今年花謝得早”。他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他走在路上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枚已經找到了自己節奏的、不需要再被調整的指標。

秋天的時候,他會去河邊。那條河還在那裡,兩岸的柳樹也還在,只是比幾年前更粗了一些,枝條垂得更低了。河岸上的長椅還在原來的位置。他有時候會坐在上面待一會兒,看著河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有時候只是路過。那枚長椅的木板被風雨和反覆的坐壓磨得比當年更加光滑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的時候,會把他衣襬的布料吹得微微揚起,然後鬆開。他坐在長椅上,有時候會從口袋裡拿出那枚桃葉書籤。書籤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很光滑了,木質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啞光,像是被時間反覆撫摸過。他把它握在手心裡,安靜地坐一會兒,在河岸的風和飄動的柳條之間,讓它重新回到口袋裡,然後站起來沿原路走回去。那枚書籤他儲存得很好,跟著他搬過兩次家,換過三間公寓,一直放在鐵盒裡,或者夾在那本舊攝影集的某一頁裡,像一枚已經被確認過無數次的憑證。

那本舊攝影集是他書架上的常客。封面已經磨損了,書脊的邊角泛白,像是被翻開過很多次。他在某些安靜的傍晚會把它抽出來翻到固定的一頁,那頁夾著一枚已經幹了很久的櫻花瓣。花瓣的顏色褪成了淺褐色,邊緣微微卷起,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收攏的舊信物。那頁翻過去之後是一張拍立得,照片上,紫藤花牆前面,一個人坐在輪椅上看著鏡頭,午後的光照在他的輪廓上,他的表情平靜而清晰。秦寒在這張照片前翻到的時候,有時候會多停幾秒,然後合上書,放回書架上原來的位置。他的書架很小,但很整齊。最上層放著那本攝影集,旁邊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葉片肉乎乎的,邊緣泛著一層淡粉色。

冬天的時候,他會去江邊。冬天的江面比夏天窄一些,水流也慢,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乾冷的寒意。他站在江邊的時候會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面前那片灰藍色的水面。冬天的江水在日光下泛著淺淡的光,像一面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鏡子。有時候他會想起以前那些冬天——雪地裡寫的字、跨年夜落在路燈下的碎雪、病房窗臺上結的冰花。他想那些事情的時候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在風裡瞇了一下眼,然後在光線開始收攏之前轉過身,沿著堤岸往回走。路燈正在亮起來,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線條,和多年前一樣。

七月底的一個傍晚,他路過學校後門的時候看見一個在路邊拉大提琴的人。那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擺著開啟的黑皮琴盒,琴聲在傍晚的風裡散開,低而綿長。秦寒站在幾步之外聽了一會兒。琴聲低而緩,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持續地、緩慢地說出來,每一聲弓弦落定都帶著一種精準的剋制。他站在那裡聽到曲子結束,然後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在拐角處停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路燈的光線裡微微張開又合攏。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像是正在完成一個被反覆練習過很多次的動作。

他記得林似辰說過的那些話。他每年秋天去看河,每年春天去看紫藤,每年夏天在某個晴好的午後去一趟城東的入海口。那裡可以看到遠處的海平線,在無風或微風的日子,那條線清晰而細長,像一枚正在被持續拉遠的標記。他站在岸邊看著那條線的時候,有時候會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桃葉書籤的邊緣,確認它還在那裡。遠處的水面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正在緩慢收攏的金色,像在翻開某一頁被反覆閱讀過的紙張。

風從海面的方向吹過來,把他的衣襬和頭髮都吹動了。他在岸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開始向西移動,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正在被拉長的金色光帶,像是秋天正在遠處被緩慢展開的書卷。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枚已經找到了自己節奏的、不需要再被調整的指標,沿著那條已經被走熟的路,一直延伸到遠處。路燈正在逐一亮起,在暮色中形成一條斷續的光鏈。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長又收短,和路面上飄落的樹葉擦肩而過,像在完成一次被反覆默讀的、不再需要翻頁的儀式。

#全文完#完結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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