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
第八十八章紫藤
二月末的時候，浥城開始回暖了。不是那種明顯的回暖，只是風不再像冬天那樣鋒利，陽光落在皮膚上的觸感也開始有了一絲薄薄的溫度。林似辰從醫院窗戶往下看的時候，能看見樓下那棵老樹的枝條上冒出了極細小的芽點，像是一枚正在被緩慢啟用的標記。他的精神在這個月裡時好時壞，好的時候還能在病房裡走幾步，坐在窗臺上看一會兒外面。秦寒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帶一杯溫水，有時候帶一顆橘子。那些橘子剝好之後被放在床頭櫃的碟子裡，有時候林似辰會吃一瓣，有時候只是看著它。
三月初的一個下午，天氣晴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病房照得明亮溫暖。林似辰那天精神不錯，靠在床頭翻了一會兒書，然後偏頭看向窗外：“秦寒。”“嗯。”“紫藤應該開了。”
秦寒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那我們去看看。”他推著輪椅從病房出來，乘電梯下樓，穿過醫院大門，沿著那條熟悉的街道往老居民區的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把輪椅的金屬扶手曬得微微發燙。林似辰坐在輪椅上，安靜地看著街道兩旁正在發芽的樹，像是正在逐行閱讀一本已經被翻過很多次的舊書。
那面舊牆還在。牆上的紫藤已經開滿了，比去年更盛，紫色的花穗從牆頭垂下來，像一排正在被風翻閱的紙頁。陽光從花穗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牆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林似辰讓秦寒把輪椅停在牆前面，他坐在輪椅上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今年開得比去年好。”秦寒站在他身後：“嗯，去年的時候還沒這麼密。”林似辰看著那些垂下來的花穗：“去年來看的時候，我說要再拍一張。”秦寒說：“那今年也拍。”他拿出手機，退了幾步，對著林似辰坐在輪椅上的背影拍了一張。紫藤花在背景裡鋪開成一片淡紫色的畫幅，牆磚上爬滿青苔。林似辰坐在輪椅上，輪廓被午後的光照著，在光裡顯得清晰而完整。
秦寒拍完之後走回來，把手機遞到他面前。林似辰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畫面裡花穗垂下，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輪廓被背景的綠植襯得完整，像一枚正在被永久儲存的標記。“拍得挺好的。”他把手機還給秦寒，“你拍照越來越好了。”秦寒收好手機：“因為經常拍你。”
他們在紫藤花牆前又待了一會兒。風從巷口吹過來，把幾片花瓣吹落在輪椅的扶手上。林似辰低頭看了一會兒落在手背上的那片花瓣，沒有拂開它：“秦寒。”“嗯。”“如果明年我不能再來看這些花了——你來看的時候，記得幫我多看一會兒。”秦寒站在輪椅旁邊：“明年我還會推你來看。”林似辰沒有再回答，但他在輪椅上安靜地坐著，又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風裡搖晃的花穗。風持續地從巷口湧進來，穿過整條巷子，把牆頭的紫藤吹得微微晃動，花瓣在光影裡飄落又升起。紫藤花的香氣在空氣裡浮著，淡而持久，像是被時間反覆淘洗過的餘音。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似辰在輪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秦寒推著他走得很穩，避開路面上的坑窪和碎石，像在走一條已經踩過很多遍的路。陽光斜斜地照在輪椅的靠背上，把他帽沿下的碎髮照成淺金色。他沒有睜眼，但他開口了：“秦寒，你記住今天的光線。”秦寒推著輪椅繼續走：“記住了。”然後就沒有再說話了。輪椅在午後的街道上繼續前進，穿過樹影與光斑的交錯，沿著來時的路徑返回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