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影沒入江霧後,白骨渡安靜下來。
六名人犯己經被分開押走。小黑船用鐵索扣在舊碼頭,船底暗格仍敞開著,像一道無法合攏的傷口。二十三枚編號牌被依次擺在白布上——有些刻著字,有些只有數目,有些沾著泥和血。
半份交接冊攤在木板上,另一半卻己經隨著書手消失在蘆葦暗汊。
蘆葦深處忽然傳來涉水聲。幾名巡檢立刻握刀轉身。
“自己人!”塗如松的聲音從霧裡傳來。
片刻後,他撥開蘆葦走出。衣襬己經被泥水浸透,右腿上沾滿黑泥,手裡還握著一截折斷的蘆葦。跟在他身後的兩名差役同樣狼狽。
湯應求迎上去:“人呢?”
塗如松搖頭:“跑了。”他臉色難看得厲害:“那片蘆葦外面看著是亂的,裡面卻有一條窄泥埂。泥埂每隔幾丈,就有一截舊木樁能落腳。書手一步沒走錯。他走的不是亂葦,是路。”
“追到哪裡斷的?”
“東南邊的暗汊。泥埂到這裡分成兩條——左邊通廢塘,右邊通暗水。他走了右邊。我們追過去時,岸邊還有新斷的葦葉,水也沒平。但人和船都沒影了。”
“有船接他?”
“有。”塗如松答得肯定:“暗汊邊有兩道拖痕,像窄底輕舟留下的。泥裡還有一處撐篙痕,很新。他不是一個人跑的。有人在那裡等他。”
這意味著書手早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白骨渡若順利交接,他跟主船或岸上接頭人離開。若事情敗露,便沿蘆葦暗道逃到暗汊,自有人用輕舟接應。
湯應求的眼神冷下去:“還發現什麼?”
塗如松沒有回答,先對身後的差役道:“把東西拿來。”差役遞上一塊寬木板,木板上託著一塊連草帶泥挖下來的溼土。泥土中間,留著半枚鞋印。
鞋印前半截己經被水衝散,後半截卻還算清楚。最顯眼的是三個深陷的圓點——前掌兩個,後跟一個,剛好呈三角形。
“鞋底有釘。”塗如松蹲下來,用蘆葦尖點過那三個圓印:“不是普通防滑釘。尋常船工鞋底釘得多,前後都要護住。這雙鞋只釘了三枚,而且釘帽很大。泥埂上有三處印子,間距、深淺都一樣。”
湯應求道:“是書手的?”
“不能完全確定。”塗如松沒有說死:“但鞋印從他鑽進蘆葦的地方開始,一首通到暗汊。八成是他。另一組腳印只在河邊出現,穿的是草鞋,應當是接應的人。我讓人守住那裡,又拓了兩份鞋印。只要他還穿這雙鞋,就藏不乾淨。”
葉知微聽見“三枚鐵釘”,忽然想起什麼。她放下手裡的油紙冊,從隨身的災冊摘錄中翻出馮錄事此前留下的口供。紙角己經磨損,上面記著幾個與白鷺船相關的人。她沿著文字往下找,停在其中一行。
“馮錄事提過一個人。”葉知微將紙頁遞過去:“他說那人不常露面,負責核船牌、記接駁時辰、謄船路文書,也能碰到災冊抄件。馮錄事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船上的人都叫他‘船書辦’。”
塗如松皺眉道:“能看出是不是今晚這個?”
“現在還不能。”葉知微搖頭:“可做的事情對得上。今晚逃走的書手會認編號,會核木牌,還護著交接冊。他若不是馮錄事說的船書辦,也一定與那個人有關係。”
湯應求重新看向那枚鞋印:“把三鐵釘記進案卷。從今日起,碼頭、船行、鞋鋪一起查。尤其查近半年打過三枚大鐵釘的鞋。”巡檢立刻領命。
天色又亮了一些。
葉知微將半份交接冊攤開,一頁一頁用幹紙吸去水汽。過了一會兒,最上面一頁終於顯出幾行可辨認的字——沒有姓名,只有編號和簡短註記。
桃七。六缺。寒西。豆二。
她的指尖停在“豆二”二字上。船底暗格壁上,剛剛發現了“阿豆”兩個字。若“豆二”與阿豆有關,便意味著那個流民婦人的孩子不只曾被關進暗格,還被編入了交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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