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天陰，炭盆裡燒著半盆潮柴，煙氣不肯往上走，嗆得人眼睛發酸。
腳伕們蹲在牆根等活。
有的抱著茶碗暖手，有的脫了草鞋，把溼襪子搭在炭盆邊烤。兩個車把式坐在角落裡低聲罵昨夜路滑，說東邊土坡塌了一塊，車軸差點陷進去。
賭坊出來的幾個閒漢佔了靠街的一桌，面前只擺著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卻坐得很穩，眼睛時不時往貨棧門口瞟。
茶棚老人姓錢，年紀大了，背有些駝，一雙眼卻不渾。
他年輕時也替車隊趕過路，後來腿傷了，才在城西支起這處茶棚。城西哪家車隊換了車把式，哪個腳伕欠了賭債，哪條路夜裡有人走，他多多少少都知道些。
塗如松走進去時，錢老漢正拿破布擦桌子。
他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塗家小子？”
塗如松點頭：“錢叔。”
茶棚裡有幾個人也看見了他。
有人認出來，低聲道：“是塗如松。”
聲音很快又壓下去。
舊案之後，麻城人對塗如松的態度變得複雜。
從前有人怕他晦氣，有人罵他殺人犯，有人遠遠避著他走。
如今案子翻了，罵聲沒了，可尷尬還在。
有些人看他時帶著愧，有些人帶著同情，也有人怕和他沾上官司，立刻低頭喝茶。
塗如松像沒看見。
他走到靠邊一張空桌坐下。
錢老漢給他倒了一碗粗茶。
“今兒怎麼有空來城西？聽說你最近接了不少修屋的活。”
“活有。”塗如松端起茶碗，“錢不夠用。”
錢老漢看他一眼：“你還缺錢？”
塗如松道：“修屋是白天活，若夜裡有扛貨的活，也能接兩趟。”
茶棚裡幾個人耳朵微微動了動。
塗如松像是隨口問：“近來城西夜裡缺人手麼？”
一個腳伕咧嘴笑了一聲：“夜活錢高，可不是誰都敢接。”
旁邊有人踢了他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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