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善堂外，粥香騰得很高。
天還陰著，昨夜的雨水積在街邊溝渠裡，泛著灰白的光。寒風從巷口穿過來，吹得排隊的人縮起脖子，可隊伍卻沒有亂。
老人抱著缺口的粗碗，婦人牽著孩子，幾個衣衫單薄的流民蹲在牆根，等著前頭的人領完粥。粥棚下架著三口大鍋，白汽一陣陣往上冒，米香混著柴煙味，竟把這寒天烘出幾分暖意。
沈家善堂的人做事很有章法。
粥棚前用麻繩隔出兩道，一道進，一道出。旁邊有管事登記戶名，誰家幾口人，領了幾碗粥，是否另添寒衣，都一筆一筆記在冊上。
兩個短工抬著米袋進出，腳下不停。另有幾個青衣小廝守著木桶，桶裡裝著剛煮好的熱水，專給領粥的人暖手。
牆邊立著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沈家近年所做善舉：修城南石橋，補西郊驛路，置義冢三十七穴，冬月施粥十五日，春荒賒糧二百餘石。
字刻得端正，碑身擦得很乾淨。
路過的人看一眼，總會低聲說一句：
“沈老爺是積德的人。”
“這年頭，像沈家這樣的善戶不多了。”
“可不是麼？去年若不是沈家施粥，城北那幾戶怕是熬不過冬。”
這些話在人群裡傳著，帶著幾分真心，也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敬畏。
善堂門前，沈萬林正站在粥棚旁。
他並沒有坐在堂內，也沒有讓人撐傘遮風。只穿一件舊青布長衫，外頭罩了件深色夾襖。衣料不奢華，卻熨帖乾淨。袖口不見汙漬，鞋面也沒有沾泥。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眉眼溫和，頜下留著修整得極整齊的短鬚。說話時不急不緩，聽人回話時微微側身，像是真把對方的話聽進了心裡。
一個老婦人領了粥，顫巍巍地朝他作揖。
“沈老爺，菩薩心腸啊。”
沈萬林伸手扶了一把。
“老人家不必如此。天冷，粥趁熱吃。”
老婦人眼圈發紅，嘴裡不住唸叨：“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
沈萬林只是笑了笑，轉頭吩咐管事：
“給老人家再添半碗，別記在冊上。”
管事應了一聲，立刻從鍋裡又舀了半勺稠些的粥。
旁邊幾個士紳看見，紛紛點頭。
其中一個穿灰狐裘的老舉人捻鬚嘆道：“沈兄這些年行善，是真不惜本錢。”
沈萬林道：“銀錢不過身外物，能讓鄉親多活一日，便不算白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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