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七趕來，用溼布蓋住，先壓住還在冒煙的邊角。
蘇鑑白蹲下身，先翻最完整的那兩本。第一頁便讓他眸色一沉：這不是家常流水賬，而是囚人記錄。簡練的記載，卻足以讓人發寒：某月某日，收某人；關後庫東小間；供詞未出；夜審一次；藥後再問。名字有的全寫，有的只留姓或代號，但與前頭供詞。失蹤時間相互對應，令人體內的寒意迅速漲起。
何氏。許成，甚至還有兩個前文未全顯出的女人小名與日記記號——沈家後庫，實實在在關過人。
第二本，是藥材採買賬。此處記的並非普通補藥，而是蒙汗散。軟筋粉。安神膏。止聲丸等，採買雖不頻繁，卻都卡在某些人被關。被審。被迷的時間前後。
何氏供詞裡的藥味，不再只是一個婦人驚魂未定的說法，它們有賬。
第三本，車隊夜運冊。夜行車次。出門時辰。回庫時辰，簡記如“白”“庵”“慶”“東堤”“舊倉”，旁邊附著誰籤放。誰接車的標號。若將此冊與白龍庵。慶豐貨棧。北鹽倉等線相連，整條暗運路幾乎坐實。
塗如松看得眼中發亮，低聲罵道：“狗東西，真全寫著。”
然而蘇鑑白翻到第四疊半焦紙頁時，手指卻頓住。那並非整本冊，而是一小段殘頁，像從更大的一冊中撕下的副頁，參差的紙邊，焦黑沿斷處捲起，中間卻還留著幾行最該活下來的字——人賬副頁。
名單一一排開：劉氏。許成。何氏。春桃。嚴守謙。慶豐掌櫃。老爐匠......一個個名字，像一條條已死或正在被追趕的命線，在這一頁紙上相遇。
葉知微此時從偏院趕回，袖口與髮梢染著灰，手裡還扶著從柴房救出的年邁老婆子。她把人交給差役，走近看那幾行字，目光久久不肯離開。
“還有一處。”她輕聲道。
蘇鑑白順著她指的方向再看，名字旁多出一個單字沈。這字並非完整行列，只像後來被補上來，旁邊卻被硃筆圈住，紅色因火燒得發暗，卻仍顯得格外醒目。
院中風聲。火聲。潑水聲彷彿都遠了。
這不是隨手記，這是標記。意味著在這份“該留。該清。該處理”的人賬上，沈萬林自己，也已被划進去了。
沈萬林不知何時已踉蹌衝到後院，追著那些賬櫃，卻在看見蘇鑑白手中的殘頁。以及被硃筆圈住的沈字時，面色驟變，像被釘在原地。
“......不可能。”他輕聲，彷彿在對著自己說話。
接著又像終於看清了那一圈硃筆，喉嚨裡擠出第二句：“他連我也記了？”
這話一齣口，局勢崩塌。前頭他自稱只是涉案者。被動參與。被拖下水，但這張人賬副頁告訴他的，根本不是“你有多大罪”，而是“你已經在賬本上落到哪一頁”。你不是執筆者，你只是賬上的一個名字。
葉知微看向他，忽然明白了前幾日他為何最怕“趙有總賬”。因為他其實一直知道，只是拒絕承認：自己並非局裡能善終的那個人。
正在這時，銀爐房方向忽然傳來驚叫。眾人轉頭，火光更盛，金屬的腥味混在熱氣中。幾名差役從半塌爐臺邊拖出一具屍體，倒在爐旁陰影裡，喉間一道極深的橫口，血跡早已乾涸。正是前幾日失蹤的沈府管事。
沈萬林看見那人，眼睛猛地一縮，幾乎撲過去。沈萬林的手一攥，一隻手垂在地上，另一隻手卻死死攥著什麼——彷彿死前拚命想把那東西留下。
趙七俯身，掀開他手指，從掌心取出半塊焦黑賬牌。賬牌邊角像是被撬斷，背面被血與灰糊了一層，擦淨後，露出四個字。
——總冊東去。
院中眾人神色齊變。
總冊。東去。這四個字，像一把無形的鉤子，一下鉤住了每個人的心。若此言為真，便說明趙承業已把最關鍵的總冊趁火往東邊轉走。東邊去處繁多：東門。東堤。東碼頭。慶豐殘線。舊河駁口。甚至更遠的東路。
湯應求趕到時，正看見那塊賬牌，目光一沉，喝道：“記下。趙七，分人去東城——”
話沒說完，沈萬林忽然像被人拽住最後一根繩索，猛地抬頭：“等等。”聲音已啞，卻包含極強的力道。
“我可以作證。”他盯著湯應求，呼吸亂成亂麻，“我知道趙承業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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