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暴雨衝骨清明後的雨，像是從天上往江裡倒灰水。
黃州江段連漲七日，水色烏沉，浪頭一層壓著一層，白日里看不見江心，夜裡聽不清人聲。江邊的漁船都收了帆，纜繩被水拽得繃直，貼著木樁吱呀作響，像有人在暗裡磨牙。
到第七夜，老江堤塌了一角。
塌聲混在雷裡，起初沒人分得清是天響，還是江響。只聽見堤外轟隆一聲，隨即便是水拍泥岸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像有巨物在江底翻身。
村裡的狗叫了一夜。
有老人披衣坐在門檻上，望著黑壓壓的江面，半晌才說了一句：“江不睡，怕是要吐東西。”
第二日天亮，雨終於小了。
不是停，只是細了些。灰濛濛的雨絲斜斜落著，江霧壓在水面上，像一層洗不淨的髒布。昨夜暴漲的江水退下去一截，露出大片黑泥灘。
那泥灘像被翻開的爛肚腸，溼黏黏地鋪在江邊。死魚翻著白肚，爛草繩纏在蘆根上，半隻木桶卡在泥坑裡，一隻破鞋倒扣著，鞋口裡灌滿了黑水。還有些叫不出名的東西，被水泡得發脹發白，散著一股魚腥。腐木和爛泥混在一起的氣味。
大水後，江灘總會吐東西。
江邊人見慣了。
能燒火的爛板，能補簍的竹篾，能餵鴨的死魚，運氣好時還能摸到幾枚銅錢。半截鐵釘。一團麻繩。窮人家的孩子不怕髒，雨還沒停，就有人捲起褲腿下了灘。
阿滿就是其中一個。
他今年十歲，瘦得像一把溼竹竿，褲腿挽到膝蓋，赤腳踩在黑泥裡，一腳下去，泥水能沒過腳背。他娘不許他下灘，可家裡灶旁的柴快燒盡了，昨夜風又大，漁棚邊的破簍也被水沖走了。阿滿想著，若能撿兩塊爛木板回去，少不得能少挨一頓罵。
他拎著半隻破竹筐，沿著退水線慢慢走。
江灘上的泥不好走，一步一滑。阿滿走慣了，卻也不敢太靠近水邊。那江水還在暗暗往後退，退一步，又撲回來半步，像捨不得把吞進去的東西全吐乾淨。
他先撿到一截木條，太爛，一掰就碎了。
又撿到一隻被水泡軟的草鞋，鞋底都散了。
再往前，他看見黑泥裡露出一點白。
那白色細細的，不長，半截埋在泥裡，半截斜斜露著。遠看像一截泡白了的樹枝，又像魚骨。阿滿蹲下去，用手指撥了撥。泥太黏，那東西紋絲不動。
他皺了皺鼻子，把竹筐放到一旁，兩隻手一起去摳。
泥水涼得刺骨，順著指縫往裡鑽。他用力拽了一下，沒拽動。又憋著氣，腳跟抵住泥地，猛地往外一拔。
“啵”的一聲輕響。
那東西從黑泥裡脫了出來。
阿滿跌坐在泥裡，手裡還攥著那截白東西。
他起初沒看清，只覺得輕，輕得不像樹枝；又滑，滑得不像木頭。等他低下頭，才看見那截白東西的一端，還連著幾節更細的小骨。
那幾節小骨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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