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沒人留意的黑泥灘，忽然像被揭開了一層皮。那些先前看著像碎貝。像枯枝。像魚骨的白點，在眾人眼裡一點點變了樣。
一處。
兩處。
三處。
白色從黑泥裡露出來，細小。零碎。沉默。
像一隻只閉了太久的眼。
阿滿被他娘拖到岸邊。他腳上全是泥，身上也溼透了，可他不敢哭出聲。他低著頭，想避開那些白骨，目光卻落在腳邊一截藍色的東西上。
那東西纏在蘆根上，半截浸在泥水裡。
阿滿愣了愣，伸手去撿。
是一截破布帶。
被泥水泡得發灰，但還能看出原本是藍色。布邊裂開，像是被人用力撕過。阿滿攥著那截布帶，正想遞給他娘看，誰知他娘一低頭，臉色立刻變了。
“髒東西也撿！”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藍布帶落回泥裡，半截被水浸住，很快又沾滿了黑泥。
阿滿疼得縮手，卻不敢喊。他只是看著那截藍布帶，覺得它不像江灘上隨便衝來的破布。
可沒人顧得上它。
江灘上已經亂了。
有人說要趕緊把骨頭收起來，免得驚動村裡孩子；有人說不能動，萬一是人命案，動了說不清；有人說上游亂葬崗衝骨常有，何必大驚小怪；也有人開始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喊，說江邊衝出娃娃骨了。
訊息像雨水一樣，很快浸進村子。
不多時，里正趕來了。
里正姓周，五十上下，穿著一身半舊長衫，腳上套著草鞋，來時還撐著傘。聽說江灘衝骨，他原想著不過是大水翻墳，叫幾個人收拾了，報個水衝亂骨便罷。可剛下到泥灘邊，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他看見最初那截手骨。
又看見遠處幾處露白的泥點。
再看見岸邊婦人們發白的臉。
周里正的傘往下沉了沉，雨水順著傘骨滴到他袖口上，他卻渾然不覺。
“有幾具？”他問。
沒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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