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骨不說謊蘇鑑白到江灘時，雨已經停了。
但天沒有晴。
灰雲仍低低壓在江面上，霧氣貼著水皮，一層一層往岸上漫。雨後的黑泥泛著溼亮的光，像一大片剛被翻開的傷口。幾根竹竿歪歪斜斜插在泥裡，竹竿旁邊，白色的骨從泥中露出來，細小。零碎，安靜得讓人心裡發寒。
府差守在江灘邊，不許百姓靠近。
可人仍舊沒散。
江邊的漁民。婦人。老人。孩子都擠在岸上。沒人敢大聲說話，只偶爾聽見幾句壓低的耳語。
“蘇先生來了。”
“就是他？”
“聽說是能從骨頭上看出冤情的人。”
“骨頭還能說話？”
“噓——”
周德安站在泥灘邊，臉色不大好看。
黃州府的令已經壓下來，他不能再叫人收骨，可心裡終究不服。眼前這片江灘在他看來，不過是災年常見的麻煩：水衝亂骨，百姓驚惶，里正怕擔責，府裡又非要興師動眾。
如今倒好，連蘇鑑白都請來了。
一樁水衝荒骨，彷彿真成了什麼大案。
周德安用袖口掩了掩鼻，望向遠處駛來的馬車。
馬車在泥路盡頭停下。
蘇鑑白先下了車。
他穿一身素色舊袍，外披蓑衣，衣襬上沾了雨水。手裡提著一個驗骨箱，箱角已經磨得發舊。下車後，他沒有先看周德安，也沒有先問府差，而是抬眼望向江灘。
那一眼很靜。
靜得像江水下藏著一把刀。
葉知微隨後下車。
她揹著記錄匣，匣中裝著木籤。細繩。炭筆。白布。小竹尺和幾冊空白簡冊。她腳剛踩上溼泥，便聞見一股混著水腥。腐木。爛魚和泥土的氣味。
她抬頭看見黑泥裡那些白骨，腳步微微頓住。
那不是一具完整屍身。
若是一具屍身，人還能強迫自己只看一處。可這些骨太碎，散在泥裡，像被江水拆開，又被隨手丟回人間。每一處白色都細小得讓人想到孩子。
葉知微攥緊記錄匣的帶子，低聲喚道：“師父。”
蘇鑑白沒有回頭，只道：“跟緊些，先不要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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