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枚帶官庫小記的錢，彷彿又躺回了案上。
錢不是兇器，可錢能讓人鬆手。錢能讓一樁拐帶看起來像施恩。像活路。像一個飢餓家庭不得不收下的選擇。
“把收過錢糧的，另點一記。”湯應求道。
葉知微照做。片刻後，表上又多出一列墨記。
湯應求看了許久：“再標最後出現的地方。”
葉知微取來硃筆，把各縣名冊旁附的簡圖鋪開，又讓陳貴取出江路圖。圖上有江灣。河埠。渡口。碼頭。舊船廠。流民棚。施粥處，還有白鷺殘印出現過的水段。
凡最後出現在水邊。河埠。船埠。渡口。碼頭。江邊施粥點。船幫腳店附近的孩子，她就在名字旁點一個紅點。
第一點落在小六旁邊——河埠頭。
第二點落在阿豆旁邊——流民營外，去向水邊。
第三點落在無名女旁邊——河埠附近，牙婆帶走。
第四點，船上學徒。第五點，渡口投親。第六點，江邊施粥處。第七點，舊船廠旁。
硃筆不停落下。
起初只是幾個紅點，後來越來越多。
案上的江路簡圖原本只是墨線彎曲，江水。渡口。村落。堤岸各自沉默。可當那些紅點一個個落下去，整條江像被人點出了細密的血痕。
葉知微點完最後一個，手停在半空。
湯應求走到她身後，陳貴也湊近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怎麼都沿著江？”
“不是都在江邊。”葉知微低聲道。
她的指尖順著那些紅點慢慢劃過：“可最後有人見過他們的地方，都離船不遠。”
屋裡沒人說話了。
這不是一縣一地的散失。這是一條沿江的線。
從流民營到貧戶巷，從施粥點到河埠，從碼頭到船腳店，孩子們像被無形的手一點點推向水邊。再往後，水就把足跡吞了。
“查白鷺船，還是太窄了。”湯應求道。
蘇鑑白說：“白鷺船可能不止一條。”
這話讓眾人心裡都一沉。
白鷺或許是印記，是暗號，是船路里某個能被認出的符號。孩子從牙婆手裡到河埠，再從河埠到封艙船，未必只經一條船，也未必只走一處水路。
湯應求看著紅點：“船單。”
吳主簿忙問：“大人？”
“近三個月夜間靠岸的船。封艙船。沒明面貨單卻頻繁靠偏埠的船，全查。”湯應求道，“月初。月半過江灣的也查。船工手裡有官記錢的，查。船上有藥味。哭聲。封艙痕跡的，查。牙婆失蹤日子跟船靠岸日子能合上的，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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