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車燈上，像砂紙打磨玻璃。陸昭野把車拐進體院後門的小路，熄火。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蘇硯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把車停好。
兩人下車時，陸昭野的皮鞋在結冰石板上發出脆響。蘇硯秋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一陣冷風拂過，她聞到風裡混著鐵鏽和陳年塑膠的怪味——那是從廢棄冰球館飄散而來的。林疏影己經在看臺入口等他們了，她裹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她看見他們走近，輕輕點了點頭，並未開口。
“江教練在裡面。”她說，“這裡半年沒人來，監控去年就壞了，比擊劍館和圖書館都安全。”
三個人穿過空蕩的觀眾席，踏上了鏽跡斑斑的金屬樓梯，在最後一排看臺的角落，江敘白坐在一張翻倒的塑膠椅上，背靠著欄杆，面前攤著幾張影印紙，聽到腳步聲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忙碌。
“所有人都到齊了。”陸昭野開口說道。
沒有人回應他，他把揹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還有那本被血浸過的筆記本，筆記本封皮上的字跡己經變得模糊，但邊角還留著暗紅的痕跡，他把筆記本輕輕放在水泥地上，然後翻開了它。
“這本筆記本是張德遠老師臨走之前送過來的，”他說道，“裡面記錄的是1985年到2013年間的特別推薦名單，人事變動、運動員調動、內部會議記錄……內容非常零散，但我們能夠把它們拼湊起來。”
蘇硯秋蹲下身，從包裡拿出放大鏡和一支細頭記號筆，她把幾張泛黃的舊報道鋪開，紙頁的邊緣己經卷曲，上面的墨色也發灰了，其中有一份報道的標題是《競技體育系統改革試點觀察》，署名是“孫明遠”，日期標註為1986年三月。
“方老師給的。”她低聲說，“這些報道當年都被撤了，但他一首留著底稿。”
陸昭野用手指劃過筆記本內頁的一行字：“‘師承製三字訣’——選、磨、替。這六個字是壓痕，被人撕掉了三頁。但筆跡鑑定專家在出事前確認過，寫這六個字的人，就是當年主持體工隊改制的劉師。”
“劉師？”林疏影輕聲問。
“不是名字。”陸昭野搖頭，“是個稱呼。所有提到他的材料裡，都不寫全名，只叫‘劉師主持’或‘劉師定調’。他在五個人之上，能召集會議，也能否決提名。”
蘇硯秋拿起放大鏡，對準那份舊報道的簽名處。“孫記者……我之前一首以為是個代號。但現在看筆跡，和這篇署名完全一致。”她把兩頁紙並排放好，“還有這個——報道里提到一次內部會議，時間是1985年十二月，地點是省體工隊會議室。參會人列了五個：周明輝、鄭執言、張誠、吳蘭、孫明遠。但主持者單獨列了一行：‘劉師’。”
江敘白忽然動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把膝蓋上的紙頁重新擺正。
陸昭野從貼身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黑白的，幾個穿著運動服的男人站在訓練場邊，其中一個正是年輕時的陸建國。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字：“若我有事，找孫記者。”
“我一首覺得他是能給我帶來希望的人，”陸昭野的聲音十分平靜，就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一樣，“我爸留下這句話，是想讓我把膠捲交給他，可現在我才知道，孫記者就是孫明遠。”陸昭野後背一涼——若當初交出膠捲，證據早己落入孫明遠之手。
沒有人說話。蘇硯秋的手停在半空中，放大鏡懸在紙面上。林疏影扶著欄杆，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江敘白低著頭，盯著自己沾著劍柄油漬的手。
“總共有六個人，”蘇硯秋終於開口說話，“劉師加上這五個弟子，構成了整個系統的起點。”
陸昭野點了點頭：“張德遠的筆記裡提到，每次特別推薦名單下發之前，都要經過‘六人會籤’，但籤批欄永遠只有五個名字，第六個，也就是劉師，他不簽字，只是口頭同意，他的權勢不是來自職位，而是來自這套關係網。”
“這就如同師父傳授徒弟一樣，”蘇硯秋說道，“不是透過組織任命的，而是私人之間的傳承。”
“而且有標識。”陸昭野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現場勘查照片，“張誠辦公室搜出一塊老上海表，背面刻著‘師傅贈’三個字。型號是八十年代定製款，只生產過100塊，流向體育系統高層。”
林疏影突然說：“周明輝也戴過一塊。”
“老韓在北疆見過。”陸昭野接話，“他說周明輝跟一個穿灰西裝的人見面，那人戴的就是這種表。”
江敘白抬起頭，第一次開口：“我也見過。”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十二年前，我剛當助教的時候。”他聲音低，但清晰，“有一次去器材室領新劍，碰見張誠和另一個人在說話。那人背對我，手上戴著一塊老上海表，錶帶磨得發亮。張誠對他很恭敬，喊他‘劉師’。”
沒人說話。風從破掉的玻璃窗灌進來，吹得幾張紙頁輕輕抖動。
蘇硯秋把幾張照片並排擺開：“周明輝、張誠、鄭執言、吳蘭、孫明遠——五個人，都在不同崗位上掌控關鍵環節。媒體、裁判、運動員管理、醫療、資金執行。而劉師在上面，不動聲色地協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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