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到辦公室時，江敘白剛離開。門沒鎖，桌上攤著幾份未批改的訓練日誌，最下面一層抽屜拉開了一半，像是匆忙離開時忘了推上。
整理資料是她今天的任務。作為實習記者，她需要幫忙歸檔上個季度的教學記錄，江敘白半小時前在電話裡讓她把簽字頁核對完放回原處。她把檔案放在桌上，最下面的抽屜因為昨晚地震晃開了一條縫，露出灰色布角。
最下面的抽屜沒有鎖嚴實，她稍微用力一拉，就聽到“咔”的一聲，抽屜被拉開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那個東西被裹在一塊灰色的布里，她把灰色的布開啟，裡面是一塊老上海牌老式手錶，手錶表面裂了一道縫隙，錶帶是菱形的壓紋，看到這塊手錶，她愣住了，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拍了照片存起來，然後又用布把手錶按照原來的樣子包好放了回去，推回抽屜的時候，抽屜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她在論壇上註冊了一個新的賬號，賬號的暱稱是“舊機芯”，她把錶帶的區域性圖片上傳到論壇，然後提問：“有沒有人見過這種菱形壓紋的錶帶？據說是八十年代體育系統的定製款？”她特意把發帖的時間控制在午休的高峰時段，這樣做是為了避免IP地址暴露。
二十分鐘之後，有一條回覆跳了出來：“這是上海表廠在1983年生產的定製批次，編號是047149，一共生產了100塊，是配發給省體工隊及以上幹部的，現在存世的己經不足三十塊了，”回覆的人還附帶了一個連結，連結指向的是體院退休職工的數字檔案庫。
她又追問了一句：“錶殼上的字也是出廠就有的嗎？”對方很快回復：“不是，‘師傅贈’那三個字和日期是後來補刻的，看氧化痕跡，應該是1985年12月統一配發後留下的。”
檔案室位於行政樓的地下一層，裡面的空調一首發出嗡嗡的聲響，管理員戴著老花鏡，翻看紙質目錄的時候動作非常緩慢，“我需要查1985年體工隊成立大會的影像資料，”她把申請的理由重複了一遍，“校刊要做一期‘歷史瞬間’的專題報道，需要用到這些資料。”
老人點了點頭，遞給她一張登記卡，那些膠片的掃描件存放在一個老舊的硬盤裡，畫面的畫質有些模糊，她快進到主席臺的畫面，然後按下了暫停鍵，畫面中，劉振邦站在主席臺的中間位置，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錶，鏡頭剛好給了手表一個特寫，錶帶正是那種菱形的壓紋，和江敘白抽屜裡的那塊手錶一模一樣，她用手機偷偷拍攝了這一畫面，手機螢幕的反光映在了她的眼鏡片上，看起來就像一道劃痕。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江敘白正坐在桌前批閱檔案，燈光照在他右手的無名指上，他手指上的那道疤痕，她早就注意到了，疤痕細長，邊緣不規則，從指根斜著一首延伸到指尖。這時，他簽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墨跡在紙上暈染開來，她盯著那道疤痕，腦子裡突然跳出了案發現場的照片：張誠的胸口插著斷裂的劍尖，劍尖的寬度和疤痕最寬處幾乎一致，連走向都像是被同一規格利器留下的。
“江教練，”她開口問道，“您手指上的這道傷……真的是十二年前那次事故留下的嗎？”
江敘白拿著筆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向她，眼神里沒有什麼明顯的波動。
“我在體院的醫療記錄裡，好像沒有找到關於這道傷的登記資訊，”她的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加重語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江敘白合上筆帽，把筆慢慢地放進了筆筒裡，“當年張誠讓我打假賽，我沒有聽他的，第二天訓練的時候，他親自給我喂招，結果劍脫手飛了出去，先是扎穿了我的手，然後又釘進了護墊裡，他說這是讓我‘記住教訓’的一種方式。”
“可就算是這樣，也應該有相關的記錄吧？哪怕只是一張簡單的處理單。”
“記錄？”他發出一聲冷笑，“你覺得那種地方，真的會把什麼都記錄下來嗎？”
她沒有退縮，繼續問道：“我還調查了那塊手錶的事情，1985年12月統一配發的那批表，總共就100塊，您的這塊手錶，是怎麼得來的？”
他站起身，動作突然變得有些僵硬，抽屜“咔”的一聲被鎖上了，鑰匙被他緊緊地捏在掌心，他轉身準備離開，右手卻習慣性地往左側的腰際按了一下，好像是在摸什麼東西。
“有些事情，”他背對著她說道，“知道得越少，對你來說就越安全。”
在門關上之前，她聽到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蘇硯秋把文件進行了加密備份，然後將兩個副本分別藏進了空調的濾網和廚房的洗衣粉袋裡，做完這些之後，她坐回桌前，盯著那塊手錶的照片，錶盤上的裂縫像蜘蛛網一樣，遮住了一部分刻度，她放大影像，想要看清楚時間定格在了哪一刻。
蘇硯秋合上電腦，在螢幕暗下去之前，那張訊號定點陣圖還亮著，圖上的紅點停留在城郊的別墅區，她沒有把這件事寫進嫌疑人檔案裡，因為那還不能算是確鑿的證據，僅僅只是一個調查的方向。
就在同一天夜裡。
陸昭野一首都沒有睡著，他拿出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江敘白，擁有一塊老上海表（錶帶為菱形壓紋），手指疤痕邊緣形態與十二年前體院統一配發的訓練用劍斷裂劍尖斷面特徵一致，相關醫療記錄缺失，有右手習慣性觸碰左腰側的動作（疑似有裝置佩戴的痕跡）。”
他的筆尖頓了頓，他想起了十二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江敘白時的情景，當時那個人站在訓練場的邊上，話不多，但總是會在關鍵時刻出聲糾正隊員的動作，那個時候他以為江敘白是負責，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僅僅只是在觀察。
他翻過一頁，繼續寫道：“如果他是體系內的潛伏者，那麼這十二年的沉默並非是為了自保，而是在等待某個特定的節點，這個節點是否己經到來了？”
寫完這句話，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風停了，整個校園徹底安靜了下來。
陸昭野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他起身走到窗邊，朝著擊劍館的方向望去，那裡依舊是一片漆黑，只有值班室透著一點微弱的光。
手機亮了一下，是蘇硯秋髮來的訊息：【訊號定位己經確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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